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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天地】龚小萍:《飘荡在广州城上空的暖雨》
点击数:697    更新时间:2014-4-15 12:29:51    

 

 

飘荡在广州城上空的暖雨

/ 龚小萍

 

卖盗版书的女人

 

 每每从窗口往下俯瞰,女人总是以这样一种姿势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双手撑着双膝,半弓着腰,似乎随时准备抬脚逃跑。

这是一个卖盗版书的女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只是在我看来,她这样半弯着腰,肯定很累。我有过在家乡种田的经历,当我在水稻田里以同她一样的姿势插秧的时候,我的腰就想要断了一般。

楼下是一条食街,从店面的牌匾看,似乎汇聚中国所有的地方风味。其实,对于我这个在这里呆了五年的人,我知道隐蔽在牌匾后面的所有饮食,基本都是一样难吃,从菜肴的种类到掌勺师傅的炒菜方法,几乎是如出一辙。然而,每到中午时分,这里就有行色匆匆的人们来此就餐,58块钱一盒的快餐,造就了这条火爆的食街,也是这个匆忙的城市的最好佐证。

我注意这个卖盗版书的女人已经很久了,从她的脸色,她的穿着打扮看,她比起我仍然在家乡农田里劳作的母亲,显得更为老土。可是,我却发现她面前纸盒里放着的书籍,绝对是市面上正热的畅销书。

我曾经有那么一次停留在她书摊前的经历,翻看过她卖的一本正被热炒的畅销书,盗版的痕迹非常明显:纸质粗糙,错字别字随时随地妨碍你的阅读。我往她书摊前一站时,我看见她的眼里划过一丝喜悦,就如同流星的尾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她向我推荐这本书的时候,她方言味十足的普通话,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她对于畅销书的了解,甚至让我怀疑起她的真实身份。

我并没有买她的书,我走的时候,她有些失落地给了我一张笑脸。真诚的笑意使我从此只能在楼上的窗子里望她,一遍又一遍地望她。

后来的一天,我终于验证了她半弓着腰的姿势对于她的重要性了。那天,我无意间往窗外望去,看到如她一样时常出没于食街的,被称作”走鬼”的人在瞬间作鸟兽散——一群带着大盖帽的城市管理人员正把一个跑的慢的,卖水果的中年男子的水果和一辆木架子车往卡车上扔,滚落一地的水果在男子惊恐的目光中快速地暴毙在来往的车轮之下。而这千钧之时,女人已经抱着她的盗版书,一溜烟似地跑进了旁边那纵横交错的巷子。

 

珠江啤酒里的广州

 

我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里一种名叫珠江的啤酒的,那时正是1998年的春天,血色的木棉花还没来得及盛开,我就带着还没洗净的家乡原野里的泥的气息,来到了暖雨飘荡的广州。尽管这种暖雨缠绵得如同一位过于甜腻的女子,叫人心烦却又无可奈何,但是,珠江啤酒还是在那个时刻留住了我漂泊的脚步。

其实,广州的啤酒种类很多,但真正属于这个城市的啤酒只有珠江啤酒。我对珠江啤酒的喜欢,就像我喜欢广州的厚重和她母亲般的包容的文化底蕴一样,它细腻的泡沫和诱人的口感,世俗而妖艳地让作为凡夫俗子的我在那个春天一下子就沉醉其间。

我那是并不知道,我这个外乡人是否可以挤进这个看似壁垒森严,布满钢筋水泥丛林的城市,我只希望自己夹着尾巴老实本分地寻觅一份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活计。但是,广州却像珠江啤酒一样,使我在微微的醉态之中,与这个城市里土生土长的广州人一样,坦然地享受着她给我带来的所有世俗的欲望和快乐!也尽管珠江啤酒的醇厚,一直都不能遮掩我的乡音,但是,我仍然能够怀抱着啤酒给我的快感,沉醉如泥地躺在这个城市的河流里悠游。

1998年之前,我一直浸泡在家乡的酒文化里,在湘北劲吹的楚风中,我曾是那样固执地以为,白酒才是真正的玉液琼浆。而啤酒,不过是街头陌巷里世俗的”亚酒文化”,酒宴上,它不过是一种氛围的调节剂而已。而当我蹒跚地在广州行走了十几年之后,我才从珠江啤酒的饮酒方式中,意识到我错了——厚重的岭南文化已经彻底地融汇到了千年流淌的珠江河水里,并随着珠江啤酒,被我饮入我的身体,燃烧着我奔腾的热血。

我曾经无数次邀上三朋两友,与满身泥水的农民工兄弟们一起,挤在马路边的大排挡里,两碟小炒,一碗花生米。我们用牙齿咬开啤酒瓶盖,高高地举过头顶,一仰脖子,吹上满满的一肚子。那一刻升腾起来的别致的欢快,于海阔天空的神侃中,神仙般地弥漫我的心间。或者在深秋的季节里,在士多店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一盘炒粉,一瓶冰冻得让牙缝”咝咝”吸气的老珠江,慢慢悠悠地灌下肚去,完全不是茅台、五粮液之类的白酒所呈现出来的客套场合——我曾经经历了太多的那种交杯把盏之间的虚情假意,酝酿着各种阴谋的场合。

于是,对珠江啤酒的喜爱也就连同着对广州的喜爱,一起深入我的骨髓。当我每次从大东门或者是西关的恩宁路上走过时,我总是忍不住在街边的士多店坐下来,不失时机地吹上一瓶珠江啤酒,微醺中用粤语里的粗话与迎面走来的、赤裸着上身的阿叔阿爷们打着招呼,这时候,我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个外乡小子的胆怯,也完全用不着考虑我的口袋是否已经羞涩得空空如也。

我的这种粗俗就如同是表面的广州,她也不会因为我们的粗俗,就放弃她对崇高和雅致的追求,来自于五湖四海的兄弟姐们,显示的正是广州作为国际化大都市宽厚与包容的文化姿态,她不再是暴发户的代名词,她的高雅与先进已经属于世界。

也尽管如今的广州骑楼已经七零八落,但是,警醒的人们已经完全领悟到了它千百年来所沉淀的尊严,如今,那些保护完好和修缮一新的骑楼,告诉着我们,它与北京的胡同文化、上海的弄堂文化一样,曾经历了无比的辉煌与厚重,它也不会是不堪一击。尽管年轻的广州人更喜欢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新楼和新楼里散发着欧陆气息的家具,但积淀的广州会让他们一边喝着珠江啤酒,一边看着电视的时候感受古典而厚实的岭南文化给予他们最大的快乐!

哦,我那被珠江啤酒浸泡得柔软的广州城啊!

 

你我的风景

 

我站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我。当我站在广州白云区的某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时,触景生情而想到的就是诗人卞之琳的《断章》。

我居住的出租屋,是城中村里典型的握手楼。闲暇的时候,站在那30多平方米的一室一厅里,透过四面的窗户,与我的出租屋握手相连的房屋,便一览无余的尽落入我的眼底。以至于我终于在今年7月的一天里,亲眼目睹了一道美丽的风景。

那天是周末,睡到中午12点的我,肚子开始唱起了空城计,在一番“铁与钢”的搏斗之后,铁终于败下阵来:起床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喝的。

不经意间——天地良心,绝对是不经意之间,我的眼角所涉及的视野范围之内,闪过一道白光,顺着白光,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灿灿的,真正的比基尼三点式,正在我家对面的屋子里晃悠晃悠。

这是怎么样的一番风景啊,那女子的脸面算不得漂亮美丽,但是,层次清楚段落分明的身姿足以让我等爷们想入非非。虽然握手楼近在咫尺,看样子,女子似乎并未发现有一双充血的色眼正在她的身子上游移;或者,她也发现我贪婪的眼光,只是装作并不知道的置之不理,在她看来,这没有啥大不了的!

对于这样的风景,我觉得有理由跟老婆分享。等晚上老婆下班回家,我便轻描淡写——看到老婆鹞鹰一样的眼睛,原先想绘声绘色的浓墨重彩只能从我的嘴巴里隐退——地向老婆做了个陈述。

“就这些吗?”陈述还未完毕,老婆就给打断了,那一眼狐疑的目光使我在这炙热难熬的酷暑里,也感觉到一阵紧似一阵的彻骨之寒,“你知道不知道,你看到的是人家的风景。难保我们的风景也会被别人看见啊!”关键时刻,老婆的智慧显而易见。

是啊,我在楼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会在楼上看我们啊!连夜,老婆从楼下不远处的超市里抱回了一大堆的贴窗户玻璃的深色胶纸,一下子,出租屋回归为“庞克拉茨那间松木地板的牢房”一般的黑暗。

从此,老婆对我下达铁的命令,就是热得要扒皮,上身都要有一件背心,下身必须是到膝盖的短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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