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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推荐】潘文静:《笛子与少女》
点击数:799    更新时间:2014-4-15 16:03:18    

 

 

笛子与少女

/ 潘文静

 

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站在十字路口,任凭四面八方的车辆与行人羼杂着你所听不懂的语言从身边飞絮般飘过。远远的,一条并不算很宽的水泥路从位于十字路口南侧二十几米远的甘香桥一路俯冲下来,挟带着那些看似呼啸的不能及时停下的摩托或者电车,偶尔还会挟带着几辆小车,或者自行车;后两种交通工具或者过于轻飘,或者过于滞重,行驶起来小心翼翼,所以没那么可怕。其实,在你的想象中,这段路的东侧不该这样紊乱与琐碎,不该拥有那些绿化树和人行道,更不应该有那幢似乎永远处于潮湿中的人民医院,而应该是一堵朴实而略显笨拙的石头墙,年久失修的墙头上几株野草裹胁着一株粉色的簕杜鹃凌乱地探出头向外窥视着;而和这堵石头墙隔街相对的,应该是一簇翠绿的竹林;当然街上也不该有这么多车不断壅塞过来,用各式各样的机动车辆马达发出的噪音来刺激你的神经,而只有不经意骑着自行车颠簸而错;那样一来,这就是一条十分幽静的街,就象某座欧洲古堡附近的乡间小径,路面上铺着碎石子,两侧石头墙壁上生满青苔,偶尔窜出一簇欧石楠,粉色、白色、黄色,还有令你耳目一新的镶嵌着粉色边缘的白色花瓣,缤纷着你的眼球;或者至少洋溢着温馨的南国风情,连绵雨季之末疯长的热带植物梦般攀援过来,殉情者般死死而热情地缠绕,散播着更加窒息的热度。但这只是你的想象,就象你想象中的那个女孩子。

仅仅凭借第十一期倾城色电子刊物里的那篇篇幅并不算长的语音小说你就迷恋上了素昧平生的她;《再见长安》,那的确是个凄美的故事,令你灿然泪下。不知不觉,你喜欢上了那个歌女,真的很喜欢,所以你才会千方百计寻找到它的作者;正如你预料的那样,她也是位女孩子,就象那位寄身于长安城苦苦等待着的一片痴情的歌女。于是,通过倾城色那个群你找到了她,加了她的QPenny1,沉默与孤单,和那簇想象中的欧石楠一样,一个在你看来很讲究的令你欣赏的名字。其实,你一直以来就知道也许在别人看来,她的名字再普通不过,就象在街边,或者站在城市休闲广场看到的云彩和蓝天没什么两样,但不知怎么你偏偏就痴迷了,相信自己刹那间的感觉。

我一定要找到你……

你发出这条讯息之后,她回你个 ,然后就再不曾上线;或者她隐身了,做条潜水的鱼,抑或她根本就是将你拉黑了。于是,你找出她的资料发现这座与你相距遥远的城市。

这座城市,几乎在中国的最南端,广东省龙门县,令你回味起童年时观看的那个难以忘记的动画《鲤鱼跃龙门》;而繁衍下你的那座城市几乎位于中国的最北端,绥芬河,满族人心目中的锥子河,其实城市里并没有什么河,充其量有几条汇聚了山间泉水的蜿蜒小溪。

在此之前,你从没出过远门,甚至连你所居住的那座城市周边城市都不曾去过;你去过最远的就是距城十多公里的天长山水库,而且仅仅停留了一上午。不知为什么,你不喜欢那里,闷热而潮湿,就象走进了桑那房;你那俩朋友却兴致勃勃,安静地坐在堤坝边老人一样垂钓,眼睛望向浩渺的水面,延伸到水库对面层次分明、连绵的山,以及覆盖在山体上的林子,松树、白桦、橡树、核桃和柞树,以及林子边缘低矮的楱树丛,它们全都郁郁葱葱地生长着,完全没有冬季那种荒凉凄惨的感觉。一汩蒿草味儿裹胁着重重令你窒息的闷热压迫过来,将浓浓的水气糊住你的呼吸道;那俩朋友饶有兴趣地整理着鱼线和鱼饵,一个劲儿地招呼你,还特意为你安置个鱼杆,夹在他们俩之间。据说,每逢节假日他们俩就相约垂钓;他们俩走遍了周边市县的水库鱼塘,甚至是藏在山野间的死泡子;等到冰天雪地的冬季,他们又相约跋涉过厚厚的积雪,走到山野间砸破厚厚的冰面捉过肚子肥大的青蛙,那些可怜的两栖动物身上分泌着粘稠的液体默不作声地蠕动着,并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餐桌上的美味。水面上荡漾着说不清哪里来的回声;或许那不是回声,只是你的一种错觉,只是风掠过水面。不。接着你肯定那不是错觉。虫子隐藏在蒿草间不停地鸣叫,还有水库遥远对面林子间偶尔传来的鸟叫声。抬起头,杲阳当空,一抹轻淡的云似是而非地存在着。你坐在发烫的石头堤坝上,手遮在额头前向远处张望。水面上飘着一艘小船,那个赤膊者正不紧不慢地收着网。

“晚上咱们吃鱼锅去……”你的朋友,陈志平发出豪言。

“吃鱼锅,你能钓到几条呀?”另一位朋友老张通红着面孔,大声说。

“一条也能吃呀,”陈志平呵呵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笑成一道缝:“实在不行我们到街上买一条;哥们,这比你那虚无飘渺的东西好,起码满足口腹之欲了!”

你笑了笑,不禁尴尬起来,比第一次看到陈志平和那个女人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巷还要尴尬;与此同时,你似乎看到那条鱼的尸体横卧在一口大铁锅里,似乎嗅到了鱼锅特有的味道;那味道和火锅味道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但同样挥之不去、令人厌恶地附着在你不曾更换的衣服上。你看着眼前那条鱼杆,看着前方水面上一颤一颤飘浮着的鱼漂;透明的塑料鱼线垂在水面上就象一条时隐时现的蛛丝,一端经过滑轮和碳化纤维的鱼杆不那么贴服地平行着,然后经过鱼杆顶部,猛地垂下去,跳水运动员般以一个优美的姿势扎入水中;那些游击队员般的蚊蝇时不时地盘旋过来,向你身上俯冲。你左右瞧了眼,无论老张还是陈志平都在专注地瞧向水面;刹那间你忽然感到一种不真实的存在。可哪里不真实,你又说不清。掏出手机,你第十九次向她发出那条讯息;讯息发出的刹那,你更加忐忑起来。你知道这是一种无聊也是很龌龊的骚扰。你自忖并不是那种人。陈志平收回鱼杆,重新将发过酵的豆面做的饵轻轻攥到鱼勾上;原本,他并没想过用豆面来做鱼饵;打算钓鱼的头一天,他开着那辆比亚迪G6载着你到城市边缘一处肥沃的农田挖了半天,却一条蚯蚓也没挖到。

“呸!”当时他往地上吐口痰,朝你和老张无奈地笑了笑:“你们看,现在化肥多厉害,弄得连蚯蚓都没了……”

你却对此没兴趣,无论用发酵豆面做出的臭哄哄的植物饵也好,还是用蚯蚓的活体当作动物饵也罢。你盯向微波荡漾的水面,脑子里却想入非非,揣测着她最温柔的一瞥。坐在水库的石头堤坝上,热浪漫无边际地卷袭而来,使你的鼻孔里满是干燥尘土的气息;这种干燥带给你一阵阵的烦燥。她加了你的Q只简单聊过几句就再没出现过,就象子夜时分倏忽飘过的UFO,这更令你感觉到她的神秘。她的相册里仅仅有两张一窥春色的相片,一张是手机自拍,乌黑的长发披过肩头,唇角翘起一弯残月般的笑靥;另一张她同样翘起一弯残月般的笑靥,穿件黑色半大衣婷婷小女子模样地站在一位瘪着嘴的老人身后,那老人满脸褶皱,穿件对襟福字袄,拄着漆上清漆的拐杖;几乎与看到她相片同时产生的还有你绵绵的情愫,它象一汩湍流倾泻而下,急促压迫着你的神经。可次日你再进去,这两张相片就消失不见了;于是你以为自己看差了,误进了别人的空间,而不是她的;但你的浏览记录却明明还在,你不禁恼火起来,后悔没将她的影子粘贴到电脑文档里,当作私密悄悄保存起来。

我们都知道她家的地址,但我们谁也没见过她。

一位网友敲过一行字;而另一位网友,也就是倾城色网刊主编小璐仔对你的执著深表同情,她感慨地告诉你,Penny是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除了录音,几乎没有多余的话;而且录过音就关掉YY,再也不见踪迹;而几位欲觅知音的网友到达那座城,却徒劳而返,带回去无尽无休的失望,她就象融化于空气中的氧分子,轻渺地呼吸过后就销声匿迹了。

如果你能找到她,那也算是对倾城色做了一件好事。

你想,也许这句话鼓舞了你,使你的勇气膨胀,做出这个看似荒唐的决定。到12306铁路客户服务中心订了1907分从哈尔滨火车站发出的那趟长途客车车票,经过两夜一天的颠簸,然后又坐了将近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你终于站在她的家乡,站在龙门县城一条繁华的街道上,却一片茫然,不知该怎么做才能找到她,更不知自己究竟为什么偏偏一定要见到她。十字路口中央是个微型转盘道,一簇挤在狭窄花盆里的绿色植物中心生长出挺拔的钢柱子,上面顶着飞碟般的灯盏盘;小车缓慢而小心地行驶着,摩托和电动助力车却风驰电掣地驶来驶去,就象河心里畅游的小鱼儿野蛮地横冲直撞。

其实你所站立的这处十字街头的三面都连接着桥,一座甘香桥,两座渠桥;只有东侧一路平坦地蜿蜒向东校广场;这里的路鲜有笔直的,大都是弯弯曲曲,似乎还保留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乡村小镇的特点。西面隔过一座桥,街两侧的树因为茂盛不过一幢幢冰冷的水泥钢筋建筑,只能将枝叶向街心延伸,在头顶上拢起的两条手臂般搭起一道甬长的拱形绿萌长廊,幽幽地诱惑着你向那里走去。诱惑你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色短裙的女孩儿,她一块白色礁石般无所顾忌地站在川流不息的街心拿着一部不断吸附着热量的黑色外壳的广角相机在街拍。一阵微风蹑手蹑脚地拂过,悄悄掀开她的裙角;刹那间你胸膛里砰然一动以为自己寻找到了她。倏忽间她跨上一辆电动助力车,鱼一样轻巧地汇入车流当中,很快就湮灭,不见了;你甚至还没来得及将她保存进你的记忆里。似乎就在这瞬间,那枚陈旧的竹笛不期映入你的眼际,令你暗自吃了一惊。

    恍若梦境,你疲惫不堪地站在一家商铺前,试图努力分辨清那些纷至沓来的话语音调;但你一句也听不懂,时而铿锵时而婉转的南国腔调使你有一种身处异域的感觉,只有竖在街边标志街道名称的蓝色牌子(东门路)和两侧同样拥挤不堪的店铺招牌提醒着你并没走出国界。虽然这段街道看似一点儿也不狭窄,但无数的车辆,小车、三轮摩托、摩托、电动助力车、自行车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将它塞填得满满漾漾,却又彼此毫不牵绊,或者风驰电掣,或者信步闲庭,各以各的速度与轨迹向不同方向运动着。你漫不经心地沿街向前走去;看着一袭西装革履他专注地吹奏笛子,似乎面对着维也纳金色歌剧院里热情的汹涌澎湃的观众;他的脚下堆着一撂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你俯下身子,看到上面印着‘接纳我、成为你的,让我们和身边美丽的动物一起成为朋友’。看过这几行字,你总觉得和他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遇到过。一双满是褶皱的手抻过来,毫无礼貌地将这撂宣传单收起,乱蓬蓬地装进草绿色帆布背包里,起身就走;你抬起头,不等你省悟他已经大步流星地拐过街角,汇入人丛之间,你再也分辨不出哪个背影属于他了。

陈志平坐在一旁兴奋地大呼小叫起来,完全忘记了他自己也在垂钓的事实;他在为老张鼓劲。尽管那条七八两重的鲫鱼一直在拼命摆动着尾巴,但没脱钩,很顺当地被老张拽了上来。你挪动下赤裸的脚;你的脚又酸又麻,而且一直在擦汗,就象被老张钓上的不是鱼,而是你。在他旁边那个红塑料桶里已经挤满了五条大小不一的贪嘴的鱼,它们刚开始还不停地摆动尾巴,扑腾起水花,试图重新回到宽阔自由的水域里,只是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就安静下来,只偶尔挣扎下;你却一条都不曾钓上来;而那些扑腾出来的水花溅到地上,以令人吃惊的缓慢速度执拗地向周围扩散,最终被尘土与阳光吸附,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被蒸发殆尽;几只绿豆蝇嗡嗡盘旋着,给鱼的腥味吸引过来,似乎它们嗅到了那汩奄奄一息的征兆。弧形堤坝的另一边歪歪斜斜搭建了个凉棚,以及一个简易码头;一艘油漆斑驳的铁皮船停泊在那里,泊在安静的阳光里。就在你无法静心垂钓的时候,一对小情侣纳入你的视线;那个满脸阳光的女孩子明显上身要略比下身长一些,她穿条浅色牛仔,蓝色李宁短袖休闲,提心吊胆地站到破旧不堪的铁船上,做了个pose。她的男朋友高高大大,剃去络腮胡子的腮帮子泛滥出雄性的青色,庞大的手掌里捏着一款过于轻巧的红色尼康相机,似乎那不是相机,而是一款仿真玩具。你能想象得到,他一路都在为她拍照的情形;相机里涌满了洋溢快乐的她,却不经意地将他忽略掉。你回想起当天在水库的瞬间,眼前又飘过白色短裙女孩子的背影;她梦境般闪现,一辆车头鲜黄的电动助力车载着她迎面而至;不等你反应过来,又已经飞快掠过。

“喂……”扭过头,你只来得及看到她背着相机的背影;你急忙大嚷了声。

她和那个吹笛子的男人一样,被湮没了。你只好怅然若失地站在街边,任由刚刚走过你身边的那几个被肥大校服侵夺去婀娜曲线的女学生向你张来好奇的眼神。她们叽叽喳喳,手上拿着麻辣串,肠、鱼丸或者蟹棒。根据一张张界于稚嫩与成熟边缘的面孔,你认定她们是初中生;这样一个简单判定,诱使你的欲望暗暗燃烧,不间断地舔噬着你的不安。你的喉结上下翻滚,咽口唾沫。犹豫片刻,你掏出手机,再次确认她的资料。

恍恍惚惚,你忽然认定眼前的一切都应该和她有某种联系。可到底是什么样的联系,你苦苦思索,却不得要领。

“他是谁?”

你踅返回刚才遇到吹笛子男人的地方向周围一位守着摊位的大婶询问道;但她摇摇头,既没说没听懂,也没说不知道。其实,一连七天你问过许多人,他们都不知道吹笛子男人,似乎他压根儿就没存在过,或者他的存在只是针对你一个人;对于别人来说,他是个隐身人。其实,住进那家宾馆的同时,你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在这满是南国腔调的异乡,怎么会出现一位普通话如此流利的女孩子;但这个念头只倏忽闪现过几秒钟就被你彻底否认掉了。那位前台吧员就说了一口标准普通话,而且语音溪流般款款流淌过来,令你很舒服。

“你是哪里人?”登记身份证的时候,你向她搭讪。

“我是陕西榆林的,后来在郑州上的学……”她抬头微微一笑;她的笑靥很是迷人,就象你家乡五月里盛开的丁香,一股熟悉的花香清新地飘过,舒适着你的嗅觉。

   “我好象在哪儿见过你……”收起身份证时你感觉到一种可以信赖的舒适感;于是,你唐突道。

   “那你以前来过龙门?”

   “没有……”你慌张答道,又幽幽回忆起那次垂钓的经历。

你忘记了她是如何和陈志平攀谈起来的,只记得她快活而笨拙地拿起他鱼杆的瞬间;她的男朋友迅速按动快门,拍摄下一个永恒的纪念。那个白裙女孩子骑着车头鲜黄的电动助力车穿过街巷也在乐此不疲地收藏着一个又一个永恒,你却捕捉不到她;每一次你都只能看到她匆匆的背影,只能看到那部黑色外壳的相机在她的背部上下颤动着,渐渐远离你的视线。你尝试着用手机将她拍摄下来,但每一次尝试都是个徒劳,不是被路过的行人车辆遮挡住视线,就是抬起手机的刹那她已经湮没于人丛之中。只有一次你算是最接近她;你站在甘南路郁郁葱葱的芒果树下,看着对面初级中学涌出来的衣着白蓝两色校服骑着自行车的学生,眼前忽然一晃;你忙四处张望,看到倏忽闪现的一张面靥;你不没定过神,那辆电动助力车已经载着她飞快离去。那一刻,你感觉她帅极了,她俯在电动助力车上,就象个骄傲的领骑者,那群白蓝两色校服将曲线与性感躯体隐藏起来的学生们拼命蹬动自行车,潮水般跟在后面。

每次她出现的前后,那个吹笛子的男人都会不期地出现,就象一场令你无法解读的梦魇。

现在,你倒是很容易碰到他;西装革履的他似乎并不惧怕直接面对你,而且似乎很乐意拥有你这样一位虔诚的听众。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在乎你的存在,自顾自地吹奏着笛子,就象一个世纪前那位著名的阿炳沉浸在二泉映月的乐趣里。那群将曲线与性感甚至是性格都隐藏起来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纷涌而过,你半蹲在他面前,翻看起摆放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单;也直到这时,你才看到‘接纳我、成为你的’一行字下面还写着‘安迪:一位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的博士,终身献身于动物保护事业’;你不禁惊讶地抬头望向他;他却依旧陶醉在笛声里,似乎有没有听众跟他完全没关系。在那一瞬间你感觉自己象个贼;你趁他还陶醉在起伏婉转的笛声,慌慌地站起身,避到一边,似乎害怕他会识破你的意图。

    一连几个夜晚蛙鸣浮躁声中,你的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只笛子的形状;笛身横跨过三节竹节,上面斑驳着锈色的竹子的自然斑点,五个用铁烙过的小孔准确地吸纳着口腔流淌过的气流,发出婉转的曲调。坐在宾馆的窗前,你想象着他背着那叠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吹奏着笛子走街串巷,却从不兜售什么,你不禁越想越惊奇,越想越浮躁。隐隐约约你直觉到他和她一定有着某种深邃的不为人知的联系,虽然他是个年迈的老人,老的足可以做她的祖父;而且你骤然认定她就是款款诉说《再见长安》的那个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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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夜整夜你都会在轰鸣的蛙鸣声中辗转反侧;即便你关上窗,它们的聒噪声也会刺透墙壁贴在你的耳边震耳欲聋地摇动着空气。于是,每天夜晚你只好在这令人难以煎熬的失眠症状中苦苦思索着如何跟踪吹笛子的男人,以此消减那莫名袭来的痛楚。次日,你嗅着芒果和紫荆花的气息沿街不安地走来走去,希望能够与他不期邂逅。而他,总是在你最不经意时突如其来地随着满地的芒果树叶出现在你的视线之内。最初的两三日你还可以忍受;但随着第四天黄昏时分的来临,惊骇与恐惧就悄然钻进你的每一节神经,风湿痛般纠结缠绕着。

    “我快要崩溃了!”敞开玻璃窗,你看到宾馆身后那片被废弃的小池塘,这才豁然明白为什么蛙鸣声就象在耳边鸣响一样,也豁然明白那位操着一口流利普通话来自陕西的吧员为什么在极力推荐你入住这个房间后会现出那张极力避开你视线的表情;这样想着,你不禁皱起眉头,厌恶起她,就象厌恶你家乡六月飘飞的杨絮柳絮;那些不曾绽开紫色和青色雌性杨树穗状种子挂在高大的加拿大杨树杨冠上迫不急待等待着阳光的舔噬,然后催化为棉花般的飞絮四处飘飞着,骚扰你的情绪。

    现在,你的情绪也被骚扰,乱糟糟的犹如这座城市根须四溢盘虬的老榕树。你的脑子里轮番出现那只陈旧的笛子、黑色外壳的广角相机和从《再见长安》里溪水般流淌出来声音。接连六天你都会在这座县城不同的位置与他邂逅;六天里,你尝试着以不同的方式接近他,跟踪他,以期寻找到他的住所,见到那位拿着黑色外壳广角相机的女孩子;但每一次尝试都归于徒劳。他就象一缕瞬间即逝的烟雾,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又在你焦急万分时骤然消逝,只留给你无尽的畅想。但正因为这样的煎熬你才越来越对他和那个女孩子产生浓厚兴趣,甚至忘记了你来到龙门县城的初衷。

“你在找什么人吗?”第七天一大早儿,你垂头丧气地经过吧台要走出宾馆时,那位陕西女孩儿唤住你,突然问道。你狐疑地向她望去;她眨了下眼睛,莞尔一笑:“我休班那两天在街上看到过你……”也许她注意到你的不悦的表情,才会急忙补充了句:“我同事也看到过你,她觉得你的眼神好怪,就象个吸血游魂;如果你要找什么人,我们也可以帮你找,我们毕竟是老乡吗……”

你诧异地望向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和她成为了老乡,难道就因为黑龙江和陕西拥有着类似的植被吗?六月间满地的榆树钱儿,童年的你一个人走在干部楼那个迂回曲折的院落里,走在迷宫般的小径间,拾拣着卵形的榆树钱儿放进嘴里;偶尔儿你会壮着胆爬上一株低矮的榆树上折下一截缀满榆树钱儿的枝干,一把撸下,或者干脆举着它回到家门口。迅即,你又回想到童年时居住的那幢干部楼,回想到楼体内部许多终日黑暗的角落,不禁打了个寒噤。

“没听说广东人常说吗,除了广东,剩下的都是南方……”陕西女孩儿抿嘴笑了笑。

直到此刻你才明白她不过是开个玩笑;刹那,你忽然又觉得她也不是那样令人厌恶了;你重新在脑子里将她的声音过滤,对比,判定出她不是诱使你来到这座城市的声音;于是你松口气,也笑了笑,以示认同她的存在:“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苏,你就叫我苏珊娜吧!”

“怎么象个外国人的名字?”

“哦,我爸爸是个医生,他喜欢看希腊神话,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她眼睑低垂下去,面容里渗透出一汩淡淡的丁香般的愁怨,轻轻解释道。

点点头,你脑子里又飘浮出那只笛子,以及随之涌过来的那部黑色外壳的广角相机:“你知道那个吹笛子的是什么人吗?”

“这我真不知道;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自己呢?”陕西女孩儿的声音更淡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你,抬起手擦试了下眼角。

    你怔下神;你从没想这样做,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这几天,你一直试图跟踪他,从头顶拥起拱形芒果树树萌的稍微宽阔一些的街道,到饼街与邋遢街这样狭窄幽深而又曲折的小巷子;虽然龙门县城很小,但拥有许多墙壁上长满青苔的老街,米行街,饼街,庙前街,这些老街纵横交错,形成蛛网般的迷宫令缺失方向感的你深陷其中。

    那天你走近他的时候,他忽然向你绽开一丝久违的朋友般的笑靥;他那被阳光舔噬的额头前面飘着一绺银发,张开嘴的刹那露出仅剩一只焦黄色残牙的口腔,一双满是褶皱青筋暴露的手迅速将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塞进草绿色帆布背包里,握着那把陈旧不堪的竹笛急匆匆地走在你前面。

“我早知道你会来……”说过这句话,他再没吭声。

    塔山公园门口沥青路两侧根部如同瓶子的棕榈树喷泉般的枝叶向外扩散着,他做个手势让你跟上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迈出那个覆盖着琉璃瓦的大门,径直朝西林桥的方向走去……不,还没到西林桥他突然折向下面那条狭窄的水泥马路。你几乎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你甚至无暇去看竖在路边蓝色路牌上的文字。一辆辆摩托和电动助力车从你身边飞驰而过,他却对这些车辆视而不见,或者是那些车辆的驾驶者对他视而不见。不一会儿你就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砉然之间你怀疑起他的年龄;也许他皱纹纵横的面靥只是一个表情丰富的面具,借以迷痹你,其实他是个健壮的男人,有着铁人般的体魄;进而你又怀疑起他和那个拿着广角相机的女孩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你追赶不上他,无法前去戳穿。这,显然又是一座迷宫般的乡下公路,因为需要避开农民的土地所以修建的这条道路蜿蜒如蛇,黄河水道般九曲十八弯,弄得你晕头转向。一路上,那些站在门前的孩子和女人们好奇地将目光投向你,就象无需对话就能够看穿你是个外乡人一样。不知不觉,你跟随着他,似乎穿过整个村落,狭窄的乡村公路猛然现出一个坡度,和一条空阔的地方公路相接驳。一辆载重的蓝色大卡呼啸而过,扬起呛人的的尘土,他却照样以同样的速度走了上去,沿着公路边缘向北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接近黄昏时分你穿过一道渠桥,道路两侧突然有了房舍,前方也豁然出现一座现代化城市。他回头淡漠地瞧了你眼,却没放慢脚步,似乎只是确认一下你的存在。不远处,几条公路溪流般汇聚到一处,采用国际信号的红绿灯耸立在十字街头。

穿过那些急躁得不断按响喇叭的来往车辆,走过一处环绕着白色街灯的喷泉广场之后,你的两条腿又酸又软,几乎走不动了;那些灯都已亮起,四散辉射着淡淡的光芒。这时,他忽然慢下脚步再次回头瞟了你眼,然后钻进一幢欧式建筑的小区里;小区的门口横卧着一块黑色大理石,镀金的电动门在阳光抚摸下更加耀眼了;小区里铺着七采地砖,巨大的停车场地上空搭建着漂亮的遮雨棚,绿化地里盛开着簇簇的红色簕杜鹃,一株株高大的棕榈树热情奔放着它们的枝叶。他站在一家小超市前要了三瓶矿泉水,递给你两瓶,然后继续沉默不语地推开一扇灰色油漆的铁门。

能过宽阔的楼道,你嗅着一汩淡淡烟草的香气走进一个凉爽而幽暗的房间,恰巧一只黄肚皮的画眉啾啁着窜出窗口。昏暗的灯光下她穿着白色短裙站在床边,床上铺着红色床罩,一盏桔黄色吊灯悬在屋子中央,地上扔着双粉色泡沫拖鞋,沉重的橡木桌子上摆放着部白色的iPhone5,一个闪亮的被啃掉一口不再完整的苹果;你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镶嵌在墙壁上的凹镜梳理着头发;在凹镜左侧靠近窗的位置粘贴着一幅已经不再散发着恶劣油漆味道的印刷品,阿诺菲尼幽灵般悬空站立着,那个女人默默而温顺地瞧向他。

“我知道你会来,”刹那间她转过身,瞪大眼睛,用一腔你似曾相识的语调说道:“我一直在在等着你;但你来得太晚了……”

你一个激灵,以为她并不是跟你说话;扭过头,身后空荡荡的,吹笛子的男人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只剩下那个鼓鼓囊囊的草绿色帆布背包;一只黄颜色的老猫睡眼昏沉地扫了你眼,又继续伏在窗前那个浅绿色抱枕上打起瞌睡。你忽然莫名地感觉到刚才她一直在吸烟;正因为你的脑子里冒出这样的想法,才会看到橡木桌上那款zippo纯铜火机,以及半盒软珍品云烟。

    “你在吸烟?”

“是的……”面对你的所问非所答,倏忽间她的表情里掠过一丝惊骇与恐惧,似乎你的疑问揭穿了她一件不可告人的隐私:“但我为了你才有这个癖好的;安迪叔叔一直在让我戒掉,但我总也戒不掉;现在你来了,我就不需要这东西了……”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她急忙抓起那款zippo纯铜火机扔进床脚下的一个淡绿色塑料垃圾篓里:“你知道吗,我等你等的好苦,好象等了几辈子一样,虽然我并不知道你的模样,甚至不知道你的年龄和性别,但我知道终有一天你会和安迪叔叔一同走进这个房间,一起见证我们的新婚之夜……”

    一厥笛音恰到好处地飘过门窗内外的重重空气,乖巧地钻入你的耳际;她站起身,拿起那部广角相机喀嚓按动快门,释放出一道闪电般的光将你收藏进去,同时也将她表情里残留的惊骇与恐惧悄悄清除掉。那一刻,她唇角的肌肉松驰下去,隐隐现出几条瓷器般陈旧的裂隙。

“我和你注定是一对摘取绿孔雀羽毛的幸福夫妻,”说着,她又不自觉地拿过那半盒云烟,熟稔地弹出一支,叼在口中;她在桌上摸索了下,很快俯下身子从垃圾篓里拾起zippo噌地一声点燃,眯缝着眼睛,下颔微微扬起,吐出一口白白的飘渺的烟雾:“这一切,我妈妈早就对我说过,而且我对此深信不疑……”她弯腰、起身的动作一气呵成,就象一根漂亮而性能卓越的弹簧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流畅地按下,又弹起,优美中透着水一样的性感。而那厥笛音随着她将那盒云烟揉搓一团,扔出窗外戛然停止。

“那么,《再见长安》是你配音吗?”

    听到你个问题,她仰面笑了起来,似乎对这个问题觉得很可笑;那只蜷缩在浅绿色抱枕上的老猫给她的笑声惊起,弓起身体,毛发也随之竖起,朝她喵喵地叫了起来。你被这猫吓得接连后退了两步,腰部险些撞到门框上。迅即,你的视线不自觉越过她的肩膀,盯向画幅里的那面凹镜;恍恍惚惚你感到自己被反射在里面,脸部发生了奇妙的形变。你定下神,终于发现这间卧室和那幅画有着某种简单的契约般的联系。她掸了下烟灰,抻过手;你迟疑下,才看到两只手分别握着瓶矿泉水。

“我渴了;”她左手攥住瓶体,夹烟的右手使劲儿拧开瓶盖,同时为了避开袅袅烟雾侵袭向眼部,上半身竭力向后缩去,眯缝着眼,说:“谢谢……”

    看着她夹烟的右手一伸一缩,你迷迷离离,回味着刚走进这间屋子时她说出的第一句话;安迪的第一句话也如出一辙,这更令你诧异不已;当然,你诧异的并不是她居然和安迪的语如出一辙,而是你忽然意识到其实你也想说出这句话。她的下颔抬起,喉部上下蠕动了下,一口清凉的水吞咽进去。你也随之咽了口饥渴的唾沫,以滋润胸膛里的焦灼。你瞥了眼床脚下的垃圾篓,一汩汩的欲望泉水般涌上来;点燃香烟,她重又把zippo扔进垃圾篓里。

    “今天就是你和我的新婚之夜,我的初夜,也是你的初夜;安迪叔叔会吹奏笛子彻夜为我们祝福,他将替代我的妈妈成为唯一祝福我们新婚的长辈……”不等你回答,她已经掐灭仅仅吸了几口的香烟,走上前,拉住你的手,温情脉脉地注视向你。

“你妈妈?”

“对,我妈妈,她叫珍妮,安迪叔叔是她最好的朋友;他们一起跋涉了三千里的路程,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就象逃避猎犬的猎物;最终他们来到这座四季无雪的小城;他俩曾经希望这里是到处飘浮着幸福的香格里拉;然而他俩失望了,因为世俗的偏见照样跟踪过来令他俩无处逃遁……”

    “那么,她现在在哪里,是和安迪叔叔在一起吗?”你忐忑地回头瞟向房门;但那里黑洞洞的,就象妖怪悄然张开的巨嘴,随时随地要将你吞噬掉一样。

   “不,她早在十九年前死去了;那时我只有六岁,还没上学呢;而她到这座城市还不到一年;从那时起,我就开始等待着你,等待着你带给我的爱情……”说着,暗影里的她淡然一笑,抬起赤裸的胳膊抚了下耷在额头前的头发;你不经意地借着从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看到她胳膊上两个时隐时现的烟疤:“今年可是我的本命年,所以我要扎着红腰带,还要挂着道符;这道符是我妈妈临终前到庙里为我求的,安迪叔叔说,它只能在我的新婚之夜才能扔掉,否则厄运就会整日缠绕着我。”不知什么时候,她脱掉了白裙子,从脖子上拽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包裹起来的红布,里面包着的大概就是她所说的符;她顺手将它扔到地上,靠过来,为你解开衣扣;刹那,屋子里溢满了奇异的蒿草味儿,就象无数的热带植物从四面八方疯狂地生长出来:“在你到来之前,我一直害怕自己等待的是个老头子,或者是个庸俗不堪的家伙,即便是那样,我也准备认命了,因为那是老天给予我的,我不能够拒绝;不过……”她的唇角绽开一丝满意的笑,就象一弯美丽的新月:“见到你,我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一个奖励,我一定会珍惜我们的爱情;而且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无法抵御我对你的爱情!”

    是啊,你无法抵御她的爱情,就象你和她早已缘定三生只等待这一时刻一样;其实你无法抵御的还有她湿润的吻。悠扬的笛音再次旋起,破门而入。那只受了惊吓的猫狂躁不安,猛地跃起,窜出窗外。紧接着那盏昏暗的灯悄然熄灭,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橘色街灯淡淡地将一缕微薄的光线侵蚀过来,为你们的爱情无声无息地增添起重重朦胧与暧昧的晖圈。

一个小时,一分钟,一个星期,抑或一天。你和她缠绵在一起,时间被压缩,成为无关紧要的存在。红色床罩被掀到一边,白色短裙扔到了窗根旁那张红色塑料凳子上,炎热搅拌着笛音拼命挤进来。你和她急促地呼吸着,相互贪婪而又炽烈地缠绕在一起,象两条不断相互攀援的植物藤蔓;窗外不时传来各种声音,飞驰而过的摩托刺耳地撕裂开空气,农用车缓慢而沉重的引擎声,似乎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操着南国腔调的片言支语,以及当当佬执拗的当当声;你和她在这纷至沓来的噪音中享受着突如其来的蜜月,就象快乐地守着共同秘密的孩童。

    安迪再没露过面,似乎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引领你走进这个房间。那只只陈旧斑驳的笛子不知什么时候挂在床头上,和满床崭新的被褥产生某种绝妙的对衬;偶尔,她熟睡的时候,你怔怔地望向它,绵绵地回想起自己不远万里来到这座小城的初衷。于是,你侧过身子,抬手触摸向她光洁的面靥。

“不,你不要走……”她却突然惊醒,瞪大眼睛,胸脯起伏地半坐起身:“我都已经寻找到自己的那根绿孔雀羽毛了……”

    “我在这里。”你一边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一边轻轻抚摸向她的背部。

好一会儿她才平息下来。她赤裸着身体半坐在床上,顺手抚开搭在额头前的那绺黑发,抓起垃圾篓里的zippo火机,点燃一根烟,喷吐着袅袅烟雾,娓娓向你述说她的梦境;在梦境里你是一位秃顶老人,唇角边流淌着浓浓的黏液,躲在窗外悄悄窥视向屋里的一个正在沐浴的少女。

“而我则是五十年后你年老色衰的老婆,每天黄昏都在苦苦祈祷你的归来,这让我越来越恨你,也越来越恨我自己,因为我不能原谅你,更不能原谅我自己。”随着她吮吸的动作,烟头忽明忽暗地映出她忧郁的面庞;青色的烟雾从烟头析出,白色的烟雾喷出她的口腔,两种烟雾缭绕着,就象两条蛇相互纠缠在一起,又象你和她做爱时炽烈的躯体。她突然将烟头倒转,不等你反应过来,已经烫向她柔嫩的胳膊;瞬间一股焦糊味儿弥漫,刺鼻地扰乱你的嗅觉:“真的,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事情,不相信你是个麻辣佬;我实在太伤心了……”

“可那毕竟是你的梦呀,我并没真的背叛你!”你急忙抓住她的手试图把她从迷离中拽扯出来.

一连几天,清晨或者子夜时分她常常惊醒过来,向你诉说她稀奇古怪的梦境;甚至有一次她居然梦到你和两个朋友在垂钓,只是你并没钓上鱼,因为你姜太公般举了个没有鱼线的鱼杆,因为你坐在一条干涸的旱河上钓鱼,而你的两个朋友笑看着你将鱼钩扔进幽深的古井里,许多鲫鱼活蹦乱跳地跃出狭窄的水面,主动去咬钩,其中一条甚至主动跳进刚刚倒进沸滚着食用油的铁锅里;而现在又梦到你成为一个丑陋的老男人,在窥视别的女人。当初谈论起你和朋友钓鱼的梦,她情绪化地放声大笑;现在谈论起你的背叛,她又无尽地伤心,崩溃地恸哭起来。

“可你也在梦里;对于我来说,那就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说着这话她已经灵巧地跳下还残存着她肉体懒洋洋气息的双人床,远离开你。借着从窗口透析进来微弱的橘色街灯的灯光,你看到她泪眼汪汪地抓起那把笛子,一丝不挂地站在房门口:“你破坏了我们的婚约,打碎了我的幸福,我一定会报复你的!”

“我怎么会破坏我们的婚约……”你急忙大嚷了句,也一丝不挂地跳出下床,试图拉住她.

这时,一厥凄凉的笛音骤然奏起,你看到她将那只陈旧斑驳的笛子缓缓递到嘴边,垂着眼睑,甘蔗般地咀嚼;而那面凹镜随之咣当一声从墙上脱落下来,那卷The Arnolfini Portrait也黯然失色,边缘蜷曲,隐隐约约燃烧起来,就象扔在烟灰缸废弃燃掉的一纸文件,很快就崩溃离析,成为灰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这厥笛幽幽奏起的刹那,一只黄颜色的老猫绅士般迈着懒洋洋的步子出现在屋子里,跳上床,一声不响地占据着你的位置,就象这是它理所当然要做的事情一样。你的视线挪转,她却已经消逝不见了。你慌乱地抓起一条内裤慌张地追出屋;楼道里黑洞洞的,你不禁回想起久远的童年,脊梁冒起汩汩直透骨髓的凉风。

“喂!”你再次大嚷了声,但除了隐约可见的回声,就再没人应答。而那厥笛音悠悠转换,成为刺耳尖号的警笛。你战战兢兢地跑到楼下,看到一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两色的警灯停泊在子夜时分的街道上,街坊们纷纷敞开灯,从窗口探出头向下张望。一具尸体横卧在街边的绿化带里,一条上面印着‘police’的白带子拉起警戒线,一群警察们忙碌不停地围簇在那里。你哆哆嗦嗦靠上前,看到一具女尸伏在地上,一滩黑乎乎的液体从她的头部渗透出来;顿时,你瘫倒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成为警察传唤的对象,被带进一间警务室,那俩警官不断咄咄逼人地追问着你相同的问题,就象你是位小学生,而他俩是不厌其烦的老师。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正当困倦的你要倚着墙壁睡着时,又一位警官捏着个浅蓝色文件夹走了进来,臃肿的他微微弯下腰向那俩警察窃窃耳语了几句,然后一起走了出去。直到次日清晨,你才拖着疲惫走出派出所。你跌跌撞撞踅返回你和她缠绵的那座小区,但威严的保安用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你番,拒绝你进去;经过街角的一个浅蓝色垃圾筒,你无意中看到一面破裂的凹镜扔在臭气薰天的生活垃圾里,一群苍蝇嗡嗡地盘旋在上面,就象一群衣冠楚楚者前来参加一场盛宴。

    幸好,那家宾馆还保留着你的行李。你忍受着苏珊娜刺过来的好奇目光,半垂下头,视线悄然划过她半掩着衣扣的胸脯,一言不发地从她手里接过落满尘土的行囊,还以为自己经历了一场离奇的噩梦。但当你惊魂未定地坐在宾馆的大厅里,电视里就开始播放寻人启事,她苍白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一双细长的眼睛紧闭着,两条光洁如绸缎的胳膊溅上星星点点黑乎乎的液体平行于躯体两侧,就象睡美人在玫瑰城堡里昏昏沉睡,只是她面庞比睡美人的要臃肿许多,嘴唇玫瑰般破绽开,一只眼睛也睁不开了;一起播出的还是寻找杀人嫌疑犯安迪的一则启示,不知哪位街拍者提供的一张相片,他背着草绿色帆布背包站在街边任由芒果树树叶不断飘落在脚下,专心致志地吹奏着笛子;而相片里的你正半蹲在地上抓起一张宣传单,不过那只是你的一个背影,没有谁能分辨清。大概只有你知道她不是睡美人,而不是你千辛万苦寻找的一缕永远抓扼不住的声音,她袅袅飘过你的记忆,炊烟般隐没于群山之间。

当天晚上,因为蛙鸣聒噪,午夜时分正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你忽然隐约听到一缕笛音执拗地穿过墙壁招唤着你;你关掉保存在手机里的《再见长安》,懵懵懂懂站到窗前一手拽着厚重的窗帘向五层楼下黑漆漆的街道张望,猛地听到车辆驶过去时刺耳地划破重重空气;借助朦胧的街灯你隐约看到一辆黄颜色电动助力车飘了过去,那上面是一团白花花的影子。你不禁呆住了,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于是,你掏出手机寻找到陈志平的电话号码拨打过去;但那边一位声音甜美的女士缓缓而清晰地告诉你,‘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the phone you dial is power off’,你脑子里闪过他和那个女人走在幽暗的街巷,他的老婆却悄然跟在后面的情形,只好无奈地垂下手臂,慌乱地拉上厚实的窗帘试图将自己包裹在由水泥和砖头围堵起来的洞穴里。你扭过头,橘色街灯微弱的光线洒在黑洞洞的房间里,床头上摆放着你的那个沉重不堪的行囊,就象一具尸体倒在那里,令你惊骇不已,又绵绵回忆起第一次点击开《再见长安》那篇语音小说的情形;当时夜幕刚刚降临,你品着一杯速溶咖啡,百无聊赖地浏览着羼杂无数广告的网页,脑子里琢磨如何谢绝大宝的邀请;你可不愿大热天的到水库边去忍受杲日的暴晒,而且你很难想象那些人怎么会把这样一档生活酷刑当成一项娱乐活动,哪怕是钓了又放了的Lure2们;要知道,猎杀走兽与捕捞鱼类,都是一种不对称的强者对弱者无情的屠杀。你的思绪拉回,身躯被疲惫的脚拖到床边,左手刚触到你的行囊,立刻触电般缩了回来;你感觉到它,或者是她轻轻翻了下身,似乎就会醒来,半坐起身,向你讲述亦真亦幻的梦境。而你,已经无法逃避,就象被注射了乙醚,只能瘫软地半跪在床边,看着窗外那帘热带植物疯长,肥硕的叶子扑簌簌地绽放,章鱼触手般的藤蔓死死抓扼住墙壁,同时蛇一样密匝匝地窒息着你的思绪;就在这时,你的手机微信传来一个微弱的信号;你麻木地打开,《倾城色》主编小璐仔恬美的声音传递过来:“刚才潘妮又上线了,难道你还没找到她吗?”听到这里,你更加心悸,手机不自觉地从你手中滑落。那片喧闹而执拗的咕咕呱呱的蛙鸣声又此起彼伏地聒噪在你的耳边;你眨了下眼睛,视线落到依旧闪烁着微弱光亮的液晶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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