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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的疼痛——读谢初勤小说集《江湖》
点击数:483    更新时间:2014-12-12 11:44:17    

陈继平

在写小说的朋友中,我和谢初勤较为熟悉,来自农村最底层的写作者,务农,生活经历曲折,十八岁出门,走过许多地方,打过各式各样的工,前些年一直漂泊不定,有着一般写作者所没有的亲历体验,他的小说集取名《江湖》,既是选自集中的一篇小说,也是他漂泊内心的寄托。

童年是一个人的成长史,是作家写作的“伊甸园”。但初勤的“伊甸园”没有鲜花和童话,当别人拥抱生活的每一寸温暖阳光时,他感觉到的是来自阳光的疼痛。我们读他的小说,就像一个在深不可测的矿井出来的矿工,对外面世界有不适感。他的小说,呈现出少见的阴郁、尖锐和残酷,正如他的《秋白》中所描写的,(李存根的)“眼里飞出了一把把刀”,他的文字,也像一片片尖利的刀,时不时剜痛着我们的心。也使他的小说,有别于他人。

一、来自土地的叙事

毫无疑问,初勤写得最好的小说,全部来自他对生活的土地叙述,18篇小说中,有10余篇写的是他生活的滨海小村,是他熟悉而又赖以生存的土地,有数篇带有明显的自传性色彩。来自底层的切身体验,使初勤较多写实的小说呈现丰满的质感,传递着真切以至令人惊悚的感受。一场车祸之后,亡者很快淡出人们的视野,对新寡生活的关注是死亡赔偿。生命的轻,留给我们的是痛(《一声尖叫》)。“我”和妻子,父亲母亲,女人男人,在这片土地上纠结,在妻子“捡金”僵尸般的引领下,坟墓里的先人一个个冒了出来,消失在前面,直面的是生存和繁衍(《陶弟的土地》)。居富的儿子死了,他关心的是他的鸭子,人竟然麻木得像动物一样活着(《饕餮吧鸭子》)。一头牛的一生,从出生的羸弱到长大成牛到被骟(精神阉割)直到生命尽头,实际就是一个生活在农村底层农民的一生(《天涯》)。在这些篇什中,又有4篇是写童年生活的,也同样带有悲郁的色彩:一群十一、二岁青涩的少年,被饥饿折磨着,肉丁让郭强成为细妹的上门夫婿,作者在结尾写道:“细妹的咒骂和郭强剁肉的声音并没有什么不和谐”,让我读到生活中少年的早熟和无奈(《宽银幕》)。一群民工子弟在无聊中为寻刺激,赌谁冲上公路去再跑回来,结果李泽平死了,赔偿得25万,让阿蛮很是惊叹,后来他在“夺目开放”的鲜花中也如愿以偿(《鲜花与少年》)。“我”与继父进行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夹杂着少年不谙世事的莽撞、抗拒、蔑视,透出的是生活的艰辛与无奈(《成人礼》《秋白》)。前者写母亲招赘再婚,在这个时刻,“我”也“成人”了。取名很有意思。我以为是潮俗中的“成人礼”。小说把“我”父亲的“丧礼”与眼前这个男人的“婚礼”重叠起来,流光交错,有很强的冲击力,也使作品置之陌生化的环境。后者写“我”与继父的斗争,把“我”的倔强和懵懂少年写得波澜起伏,读来令人唏嘘不已。

初勤用他独特的眼睛观察这个世界,为我们打开一扇充满别样气息的窗户,写作者以独特的生活感受,为我们还原了一幅农村的原质化图景,让我们在阅读中,感受到刀子般的剜痛。小说中的农事,牛的受骟,讨海的生活,都写得极为丰满,也使他的小说容易陌生化,让读者有阅读的新鲜感。这完全得益于初勤本身就是一个躬耕者,是小说的在场者。现在好多写作者都缺乏对生活独特的直接体验,有的是公共性经验,作品的叙述大多依靠间接经验和想像,这样坐在书斋里构思故事,其艺术感染力就会打折扣。这方面,初勤拥有了旁人所不能及的丰富写作素材和体验,是有优势和潜力的。

二、从乡村出发的打工

这个集子占一定篇幅的是初勤的打工小说,同样是残酷和尖锐的延伸。《过程》以独特的角度,写一个人因受刁难和歧视,愤而杀人。杀人后却按捺不住好奇心,在现场观摩,听人家议论,并再次按捺不住跳出来和人家争论。小说很有点暗讽的味道,作者从中表现人对生命的冷漠和扭曲心理。但在《黑夜的翅膀》中,这种生活的压抑与无奈得到隐化,作者开始了象征性的追求:一伙民工到一个叫“糖山”的地方打工,到头来有没有到过,也像做梦一样,因为他们又回到原来的起点。《骑自行车的人》写得更加轻松:一个常在夜里干搬运的人,时序颠倒却精力充沛,他渴求与别人交流,渴求尊重。他向“我”借了自行车,后来车丢了,作者由此向我们提出生活的种种可能。在《风吹梨花一片白》和《乡下钞票城里花》中,作者描写农民工李智和他老婆窦小娥的城里生活,前者写李智想融入城市生活之难,后者写李智捡到钱包的故事,却因为妻子的生产,不得不把钱包里的花了,又想把包里的证件归还失主,结尾出人意料的是李智在等候失主的路口上,迎风唱开了家乡的豫剧,并把唱词改成“寻物启事”,使他的作品开始有了生活的暖意。至于《江湖》,我也把它归入打工小说,尽管小说背景很隐晦,可能是民国吧?但它所传达出来的是气息却又离我们很近:一家人驶船随处卖艺,生活颠簸但不缺乏暖意,突如其来的逆转在娘的难产之死。之后,月亮,小船和等待成为永恒。这篇小说有一种朦胧的凄美,有《边城》一样诗意的味道。

三、寻找谢初勤小说的“江湖”

初勤的小说,似乎要极力营造的精神世界是对读者阅读的冲击,贯穿着死亡、绝望、麻木的冷漠,读来压抑、沉重,是现实原生态的再现。这可能与写作者的生活际遇有关,同是潮汕小说家,厚圃的小说则注重描写生活中的温情,可以说,什么样的人写什么样的小说。我读过初勤的很多小说(没收在集子的更多),曾跟他说过,别把小说写得太“绝”(望),普罗大众的生活大多并不如意,生活很累,一个在逆境中挣扎的人,再读你的小说,连上吊的念头都有了。小说不只是撕开生活残酷的一面,而应该给予人们以精神的指引,那怕是微若豆火的照耀。可以说,初勤小说的转型自《陶弟的土地》始,作者开始了对沉重这片土地的思考,小说不再单线前进,不再一味地裸露尖锐和残酷,在艺术上开始考究,开始了形而上的追求。初勤在有很好的语言感觉,叙事也开始变得细致而有质感,如描写客厅的声音“就像一只大锅里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骨头和肉都化在汤水里边,变成粘乎乎、酱糊糊的一大片”。继父临死时“胀得像汽球的脸庞第一次有了丰盈的喜色”,极具张力!

作品主题也开始趋向多义和丰富,如《陶弟的土地》写法上糅合了魔幻和荒诞;《黑夜的翅膀》沿习了《陶弟的土地》的风格,更具象征性,并由此发出了“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哲学诘问;《骑自行车的人》不着意故事的连续性,而是向我们描述生活中的各种可能性,读起来相当自由,舒卷。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小说推进缓慢,有时隐晦难解。

我的朋友陈培浩在评介谢初勤小说时,概括为“野”。我想,“野”者,不循规蹈矩也,不按程式出牌也,狂放也。从集子看,初勤好像总在探索,寻找新的突围:《瀚海》尝试以鱼的视角来写;《吊颈有益》通篇都是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圣域》更如武侠小说……但都不大成功,有的是因为与情节发展的断链,使小说显得极为沉闷、缓慢和冗长(《瀚海》);有的是选材不当,过于夸张(《吊颈有益》);有的过于凌空蹈虚,比较费解(《圣域》)。但我还是赞赏作家的进取,因为每一次的实验,都可能让我们的成本更加成熟。

初勤是勤的,因为远离城市,在偏僻的乡村,他说连一个可以谈小说的人都没有,他仗着一股激情和愤慨在不停地写。我倒是跟他说,写到一定程度,得把速度降下来,慢慢地反省,慢慢地反刍,不要把好题材弄糟。在这本集子中,我发现类似题材的不同版本,如《成人礼》与《秋白》;《风吹梨花一片白》与《乡下钞票城里花》等,有交叉互袭之嫌,可能是作者写了前一篇之后,又有新想法,另起炉灶吧。也有些篇什,角度还是不错,但构思不成熟匆忙下笔,如《过程》,杀人的动机写得不充分;如《厝内》,人的窥探欲和“厝内”的诡谲氛围展示不到位。但我相信,作为一个勤勉且有丰富生活阅历的写作者,初勤是大有希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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