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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后”文学的文化解读
点击数:817    更新时间:2010-10-14 12:11:22    

 观察“80后”文学的青年文化背景,使我自然地回想起20多年前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徐星的《无主题变奏》、陈村的《少男少女,一共七个》,以及由这批作品所带动的一种属于青年文化的创作潮流。属于这一潮流的代表作品还有陈建功的《鬈毛》、刘西鸿的《你不可改变我》、刘毅然的《摇滚青年》等中短篇小说。

 

  我曾经把这一以刘索拉为代表的创作群体命名为“骚动与选择的一代”,将其特征归纳为反文化、反价值、反崇高和反英雄。在当时的批评界,这批作家的这批作品,受到很多争议,可谓毁誉参半,褒贬不一。20年后的今天来看,这个并没有持续发展的“短命”的文学创作倾向,所具有的其实更多是社会文化的意义,与其说是“先锋小说”,不如说是青年文化在文学上的一次冲动的投射。

 

  刘索拉、徐星的创作之冲动所以短暂,有两个原因,一是它可以归属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界涌动的思想解放运动,或称新启蒙运动的一个支流,大潮滚滚,汇流成河,足以覆盖支流;二是尚缺乏属于青年独立性的思想和亚文化基础,在大文化的背景下,亚文化的群落尚未形成,所以除了青春期反叛的经验外,支持写作的独特文化资源不足,无力供给支流以源源不断的原创力,使其成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一个思潮或是一个流派。由此也可见出,文学思潮与流派产生的根本原因,不是缺少文学才子,也非缺少特殊经验,说到底,是有没有强大而独立的文化资源作为原动力。

 

  与20年前的刘索拉、徐星相比,“80后”文学显然拥有比较深厚的青年文化基础。或者说,刘索拉一辈尚未从父辈和前辈的文化精神中分离出来,而80后生人则与父辈们截然不同。价值观念真正而全面的“裂变”始于七十年代生人,但迅速地在80后生人手中实现,80后生人以一种满不在乎睥睨一切的姿态,迅速地告诉70后生人:你们老了,我们才是今天的主角!

 

  2004年,开始关注“80后”文学之后,我看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网络流行词的流行时间基本上只有两个月,很少超过三个月,但是“80后”这个词流行的时间非常长,为什么会这样呢?20042月,北京少女作家春树登上了《时代周刊》的封面,是主流社会第一次很庄重地看到“80后”这个词。但有差不多两年的时间,媒体对“80后”基本上都是以批判为主,最初的评价是“80后”叛逆成风,他们发育比较早,所以犯罪的比较多;“80后”的心理存在问题等等。但2007年后主流媒体的态度变化很快,从包容接受到赞扬,经历的时间不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后来我意识到网络起了很大的作用。如果从亚文化这个角度来说,从前的青年亚文化表现也在承受批判,年轻人戴蛤蟆镜、穿喇叭裤、听流行音乐也是主流社会质疑批判的,但这些东西往往难以形成气候,为时不久,无疾而终。这与当下青年文化的持续性形成鲜明对比。

 

  也许伯明翰学派对亚文化的研究的三个关键词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一现象:第一个是抵抗,第二个是风格,第三个是收编。抵抗,所有的亚文化对主流社会都有一种抵抗,我要把牛仔裤搞破就是一种抵抗,抵抗整洁庄重的传统;第二是风格,我要形成我独特的风格,这就是亚文化的标志;第三是收编,商品社会和意识形态对青年亚文化的收编。富有意味的是,今天这个收编的过程比从前缩短了很多,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网络,从前亚文化的支持者人群比较少,而到了今天这个网络的时代,出现了“网络的一代”,我定义是19851994年出生的一代人,“网络的一代”成长于网络,网络是他们名副其实的“第二生存空间”。于是,这一代人全部拥有相近的价值观念、认知方式和知识结构。当我们身边,我们的孩子、我们年轻的同事们都普遍拥有这种观念的时候,启发是普遍的,力量是普遍的,影响也是普遍的。你无法回避,主流社会不得不接受它,所以这个收编的过程被大大缩短了。在文学的“三分天下”格局中,实际上“80后”“90后”在三分之二的格局中占了重要的位置,他们既是创作者,又是消费者。进而言之,亚文化的气氛形成不仅仅是依赖一小群人,而是依赖网络改变的整整一代人。历次中国互联网报告所显示的飞速增长的网民数量以及网民的年轻化,即是有力的例证。

 

  我们只要稍稍将视野投向日常生活,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在“80后”一代人的成长词典中出现了那么多上辈人完全没有的“词汇”:网络、动漫、手机、随身听、星巴克、party、摇滚乐、前卫电影、网恋、足球、明星、文身、名牌、任天堂、俄罗斯方块、圣斗士以及VCDDVDMP3MP4、掌中宝、电子书、数码相机……那些只有他们自己听得懂的网络语言:腐、宅、耽美、脑残、王道女、花样男、非主流、火星文……那些令他们自我欣赏自我陶醉的手机短信、图片传送、网络音乐、真人秀、自拍、星座……促使我进入“80后”文学研究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我观察到“80后”一代书架阅读书目的某种断裂,安徒生、格林兄弟、曹文轩、秦文君、郑渊洁的作品不能完全抓住他们了,当代作家的作品被他们疏远了,网络作家开始进入他们的视野,很快,“80后”同龄人的作品占据了书架的主要位置,与大批的学习辅导复习资料分庭抗礼,俨然成为他们生活中的“两个世界”:一个属于社会、学校、家长、公开的;一个属于自己、伙伴、团体、私密的。我们在韩寒,春树、郭敬明、张悦然的作品中都不难看到两个世界的对峙状态,对峙的强烈程度因作品而异也因人而异。“80后”在成人世界提供的文学中找不到慰藉,于是他们自己写、自己读、自己买,到了具有商业才能的郭敬明手上索性自己卖,形成一个完整的青春文学的产业链。

 

  我对“80后”一代有两个定义——从平面印刷媒体向数字新媒体过渡的一代,同时也是“价值断裂”的一代。当下,出于各种动机和愿望,不少人有两个比较突出的想法:一是“80后”的所有表现都是青春期的冲动,“我们年轻时比他们还激烈”,到了30岁就走正道了;二是“80后”文学与传统主流并无太大差异,至多是风格的表现不同。而我以为,从汉语表达来说,当然没有出现像文言文到白话文那样的飞跃,但文学精神的内在变化不可忽视,其意义也许并不亚于文言文到白话文的飞跃,“80后”乃至“90后”“网络一代”的成长经验,可以视作我们中华民族在二十一世纪民族性格发生变化的一个形态依据、一个希望所在,文学也不过是表现形态之一。简而言之,“80后”开拓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文学道路,新质已然出现,风格只是表象,你无法抹平差异,你很难忽视存在。因为,“80后”文学已经自成江湖。

 

  主流文坛以接受“80后”代表作家和“拥抱网络”两种行为,表示对于“80后”文学的亲近姿态,所谓“传统文学、青春文学、网络文学三分天下,平行发展”的新格局说法也渐被认可。但在我看来,冲突与妥协的结果,并非简单的融合,“80后”文学也并非只是作为一种流派此长彼消,关键还在于“80后”文学将为中国当代文学带来新质的多种可能性,而我看重和强调的即是“新质”。

 

  “80后”文学欲以自身独特的创作成就取得应有的文学史地位,就必须逾越青春资源、都市生活、网络空间这三大标杆,否则,即可能成为喧嚣一时后又如过眼烟云的文学现象,而不能造就属于“80后”一代人独有的文学纪念碑。今天看来,这三个方面既是标杆,也是特点和优势。在韩寒、郭敬明、张悦然、春树、李傻傻、颜歌、笛安,以及唐家三少、饶雪漫、明晓溪、郭妮、尹珊珊、安意如、我吃西红柿等一大批纸媒与网络写作的“80后”作家作品中,我们都不难看到他们与传统主流纸媒作家迥然不同的题材、角度、技巧、风格、观念,也许根本的差异还在于体验世界的方式与人生价值观的不同,这里肯定不仅仅是年龄差距的问题。而所有的不同,我暂且都称之为“另类”,目前可以得出结论的是:另类的网络时代、另类的青年形象、另类的生存空间,为我们提供了另类的文学阅读经验。我们可以批评“80后”作家写手们的浅尝辄止、经验虚拟、类型化的情景设置、日韩剧的模式影子、商业化的运作,但不可忽视的正是他的“另类”,属于“80后”的“另类”。也正是此种另类,吸引我们走进“小时代”,走进“他的国”,去欲望一把,去另类一把!这既是一个“大鱼吃小鱼”的时代,也是一个“快鱼吃慢鱼”的时代,一切都在流动,一切都在变化,当学者用“液体和气体”来描述时代,“轻灵与流动”便成为一种常态。在我们阅读“80后”的时候, “流动的现代性”理论概括仿佛就在成为眼前的现实。“80后”文学的文学史意义也就是在这样一种历史语境中逐渐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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