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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方阵】(秦锦屏散文):突然想起一个谁
点击数:1504    更新时间:2011-4-1 19:25:57    秦锦屏

 

作者简介:

秦锦屏,祖籍陕西,现居深圳。广东省文学院签约作家、广东省文化厅签约剧作家。曾有戏剧、散文、小说等作品获国家省市级奖项。

  

0   摘录高凯的诗

 

走时我用一根小河拴住了村子 /  走时我用一根山路拴住了村子/ 走时我用一根炊烟拴住了村子 / 走了很久以后 / 在离村三千里的地方 / 我用一根揪不断的肠子/ 拴住了村子……

 

 

 

1、考场逃兵

 

 

 

陕南、关中,虽说同属陕西地界,风土人情,语言饮食,却截然不同。跟随父母回关中不久的我,就读于一所中心小学的二年级。语言、生活难关尚未克服,一场测验考试突然来临……老师没有发印刷试卷,而是口述题目,让同学们听题、记题,答题。可想而知,这对初来乍到的我是何等不利。

 

老师浓重的关中话,我连蒙带猜,才懂一半。何谈听、写、答?加之前一天,挑食的我,几乎没吃饭……我按住痉挛的胃,趴在桌上,直冒虚汗。

 

老师走过来,摸摸我的头:“咋了?”我用婉转的陕南话,小声回答:“老师哦,我个肚儿,死痛死痛得唻。”

 

她皱皱眉:“豆儿疼?”

 

我虾米一样弯弯腰,又重复了一遍。

 

“你自个儿能回去吗?回——家?”老师放慢了语速。我点点头,开始哭哭啼啼收拾书包。(我担心考不好会挨家人骂,可自己又实在坚持不住)

 

老师追出教室:“我去叫你姐送你回去。你姐——姐!”她知道我姐在同校四年级就读。我摇摇头,给她扬手再见。她怔怔地看着我,可能以为我骗她,或是不放心我一人回家。我走了好一会儿,扭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2、今天、昨天

 

 

 

乡道上满是牛、羊拉的粪便。搁以往,我会捂着鼻子跳开去。心里还会欢快地想:这一粒粒,羊拉的巴巴,好像婆婆生病时吃的药丸。呵呵,婆婆真怪,每次非要把核桃大的药丸,掐成小块小块的剂子,再攒成羊屎的形状,一一和水送服。

 

牛拉的巴巴,就像伯母在大屉笼里蒸的花卷。不过,花卷的是白色、黄色的,牛屎巴巴是棕褐色的。花卷很香,牛拉的巴巴臭。以前每想到这些,我会禁不住发笑。今天,我四肢无力,喉咙里酸水直冒——真饿呐!

 

我后悔了,昨天真不该任性。早上,伯母做玉米疹子,稀溜溜,金灿灿的一碗。我只看一眼,就别过头去。婆婆端着碗,追着我,哀求:“先人,你吃一口,不是毒药,闹(药)不死你!”我就是摇头,跑开。

 

婆婆追不上我,就端着碗,喘着气,站在远处骂我——“不吃,饿死你个奴!”

 

昨天中午,伯母擀了长长的面条儿,先给我捞了一大碗。我坐在房沿台上,将碗懒懒地顶在膝盖顶上,用筷子把一碗面条从上到下翻个遍,找出唯一的一片白菜,细细地吃了。面,全部端过去,倾倒在伯父碗中。

 

“狗娃,你都倒给我,你吃啥呀!”

 

“吃菜!”我说。我开始厚着脸,从婆婆碗里、挑到伯父碗里,再挑到堂兄、堂姐碗里。一颗瘦弱的白菜苗,原本分散在每个人碗里,现在,全让我挑出来吃了。我没有去挑伯母的碗。我知道,她一般不给自己碗里放菜,哪怕一条菜。还有,她好像有些不高兴了。

 

奇怪,婆婆、伯父,他们能把没有菜的饭,也吃得呼噜噜响,让人误以为这饭很香。放下筷子,我就趴到猪圈边去看猪了。

 

我喜欢猪,它们很好玩,你不管给它们丢个什么,石头、瓶子、一节干玉米芯,一颗带泥巴的青草,它们都非常感兴趣,撑起前腿,将长长的嘴巴热切地凑上去,莲藕一样的鼻子一耸一耸,认真吸哒、研究半天,这才失望走开,赌气卧倒睡了。要是碰到它喜欢的美味,则会毫不犹豫一口吞掉,吧唧吧唧嚼了。碰到特别好吃的,它们还哼哼唧唧撒娇,是想让我再给它们弄点儿。

 

我提来满满一筐子草,偏不痛痛快快倒给它们,而是一根一根地丢,丢到它们急了,死命地朝我摇尾巴,尾巴蜷成逗号,句号,叹号……有意思极了。当猪们看不见我丢的草,追随着草味儿,满圈里乱撞乱窜时,婆婆来喊我吃晚饭了:“看你,成天不吃饭咋行,你再不吃,就饿死了!你都知道喂猪啰啰,自个儿不知道饿?昂?”

 

婆婆站在暮色包围的猪圈边,手里端着碗,那是她盛给我的晚饭。我不接碗,就着她的手,探头看了看,一股酸酸的怪味扑鼻而来。

 

“麽子嗦?”我捏住鼻子问。

 

“不是麽子嗦,是糊辣汤,香喷喷的,快来!”婆婆热情地逗引我。

 

我坚决地摇头!我又不是猪啰啰,啥都去舔一舔,闻一闻。

 

我喜欢吃陕南的饭,比如金灿灿的面面饭,焦翠翠的腊肉饭,还有油汪汪的火锅子,胖墩墩的大肉饺子……可这里是关中,这里啥都没有。我真想远方的爸爸妈妈!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接我?

 

 

 

3、一颗菜

 

 

 

平时一溜小跑就能回家的路,今天格外漫长!现在,不管是婆婆、伯娘,他们任何一个人,只要给我端碗饭来,哪怕是半碗剩饭,我一定吃个光光净。还会像伯父那样,展出长长的舌头,把碗舔净了。

 

想到饭,想到舔碗,我喉咙又涌上一股酸水,接着又打了个空虚的嗝儿,我越发觉得饿了!呀,路边的草丛里,竟然有一朵“花花地”。

 

姐姐说,“花花地”叫地儿菜,也叫芨芨草,可以生吃的。我曾跟伯父去地里挑过,挑回家后,伯母洗了洗,都给大家煮面条了。不过,我没吃。我不喜欢吃面,不喜欢吃没经油炒的菜。可现在,我觉得这颗菜很香,很香。与此同时,我脑海里储存的童话故事开始发酵。这个菜一定是神仙安排的,神仙知道我饿了,变成了一颗菜。我若吃了这颗仙菜,就会有无穷力量,然后走路像风,然后腾云驾雾,飞到在陕南工作的爸爸妈妈身边。

 

我蹲下来,掏出削铅笔的小刀,细心地,仔细地,挖出了这颗珍贵的地儿菜。我朝四下望了望,没水。这里不是陕南嘛!陕南随处有水,家属院里有一大排水龙头,拧开来,就有暖如绸缎或冰冷刺骨的水,它们唱着歌儿飞流到手上,流到池子里,有时还意外地流出一尾欢蹦黝黑的蝌蚪……这里是关中,黄土多,牛粪多,就是缺水!

 

不管了,我饿了!我要吃掉它!我感到肚子里伸出一只有力的小手,它推着我的手,让她别磨磨蹭蹭,快点把仙菜送到嘴里去……我还指着吃了它能腾云驾雾回陕南呢。我将那株仙菜抖了抖,浮灰好像去掉了那么一点点。我又拿衣襟将菜叶子擦了擦——好在妈妈不在这儿,要不然,她又呵斥我,罚我洗手绢儿了。我把那颗菜塞入口中,皱着眉,嚼啊嚼,嚼啊嚼……

 

“噢儿!”我没有咽下去,倒是吐了出来,不仅仅吐了菜,还吐了苦胆水。

 

味道太不好了!涩、苦,还有一种说不出腥味儿。我擦掉糊住眼的泪花,妈呀!吓死人啰!我吐出来的水,竟是绿色的。我把仙草糟蹋了,得罪了神仙!那么,我不能腾云驾雾飞往陕南了,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我开始嚎啕大哭。

 

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哭耗力气,我越发觉得饿,还伴有心慌、气短、四肢无力……我不嚎啕了,改为抽泣,再到后来,抽泣也没有了,只是默默掉泪。

 

 

 

4、麦秸垛

 

 

 

走啊走……我开始数数儿,并鼓励自己:数到“一百”就到家了。一百一百又一百,我还没到家,还在路上高一脚低一脚的挣扎。终于,我看到村庄了。我看到村庄里扛着锄头来往的人,还有端着洗衣盆、背着柴草的人。我知道,走过这个村,前面村子里就有伯父的家——倒数第三间,蓝的瓦,土黄的墙,还有一孔比奶奶都老的黑窑洞。

 

我换个肩背书包,并努力使自己走快一点。我给自己打气:不要停……很快就到家了。

 

身子好软啊,好像马上就要倒下了,浑身挤不出一丁点儿力气了:再坚持一会儿,到前面,那丛麦秸垛边歇一歇……

 

天蓝的像刚洗过、淘过一样,云白的像一只只温顺的绵羊。刚收过麦子的乡村,处处是柔和的金黄。崭新的麦秸垛浑圆、饱满、结实、温馨,散发着粮食和母亲的味道。

 

我终于靠住麦秸垛了,麦秸垛暖暖的、柔柔的,太阳暖暖的、柔柔的。奇怪,那一直折磨我、撕咬我、啃噬我的饥饿,突然不见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舒适,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高大!呀,我长出了翅膀,马上就要飞到南方去了,我飞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妈妈抱着我不停的笑,不停地摇……

 

 

 

4、奶奶、粑粑

 

 

 

突然惊醒——伸手一抹,脸上湿湿的、凉凉的。

 

“呀!%%……¥……*%%%%”一个陌生的老女人盯着我,给我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我茫然地瞪着她。哦,我正躺在一个陌生的炕上。面前这个白发老奶奶,一直不停往我脸上拍冷水。她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咕隆咕隆一长串,我还是听不懂。

 

我试着起身,被她按住了……突然,我看见她漆黑的炕背墙上,有一只蓝花粗瓷碗,碗里放着几个黄黄的馒头。

 

“粑粑!”我惊喜!

 

她将耳朵贴近我。“粑——粑!”我又说,喉咙里口水迅速漫过了舌根。

 

她把手伸到我腰下去,摸索,像是要扒开我的裤子看。我一惊,竟呼地坐起来了……二话不说,挣起身子,劈手抓过馒头,张嘴就啃。

 

我的样子一定非常丑,比伯父家贪吃的猪啰啰还丑!它们至少还会先闻一闻丢来的“食物”,而我……老奶奶惊讶地看着我,将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左一抹、右一抹,“呵呵”地笑了。她撑着胳膊,爬着移下炕去……不一会儿,用滴着水的木瓢舀来半瓢生水,递给我。我捧过来就喝,“咕嘟,咕嘟”这令人羞愧的喝水声,本是伯父家大黄牛的专利呀。

 

吃饱了,气足了,心不慌了,眼也亮了。我抓过放在一边的书包,背上身,就要跳下炕。转念一想,又坐下了。

 

“谢谢奶奶!”我扭着身子,难为情地坐在炕边,不住地踢蹬着脚:“奶奶,我吃了你家粑粑,我没得钱给咯!”

 

“哦,哦,呵呵呵!”她笑,满脸的褶皱。

 

“你是谁家的娃娃?谁的女子?”她问。

 

“我……说了,你莫讲给我伯伯、伯娘、婆婆听哈!”我说。

 

“啊?”她听不太明白。

 

“我二天还你的粑粑唆!我一定还——给——你。”我说。

 

“还?不,不要!”她懂了,摆手,又问:“你是谁家的娃娃。你是河南蛋?”

 

她以为我是住在铁道南边的河南人。“不是唻。我不敢和你说吖……我饿了,我吃了你屋里头的粑粑!你莫要问了,我爸爸妈妈在很远很远的陕南,他们不要我了,我饿了……呜呜……” 我很担心,她要到伯父家去告状,说我抢了她的粑粑,还给吃光了……那是她的午饭吧?

 

伯父会怎么说?叫伯母取来粑粑赔她。伯母呢,肯不肯赔呢?婆婆呢,婆婆会不会骂我。抢人家粑粑的事,爸爸妈妈知道了咋办?会不会生气不要我,丢我一个人在关中……

 

“哦,哦,甭哭,甭哭……不问了,不问了。你知道家在哪吧?家?”

 

“我晓得。前头。”

 

“你自个儿能回去?”

 

“我晓得。”

 

“哦,对了,对了,我娃甭伤心,回吧!”

 

“那我走了哈……我真的走了哈!”

 

“哦……走吧。甭哭啊!”

 

我背起书包跳下炕,一溜烟儿跑了。我跑,跑,狠命地跑,不敢回头……料到她肯定追不上了,才撅着屁股,按住腿,站在村道上大口喘气。

 

她确实没撵上来。可我不敢回去太早,怕他们问起我干嘛这么早放学……我又像以往一样,张开臂膀,爬到别人放在门前,准备盖房或者打制家具的木头棂条上去,上去又跳下来,反反复复,直到玩腻了。

 

路边几个老头儿围在一起“掀花花”(扑克游戏)我走过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个白胡子老汉鼻头上贴了一条纸,他一说话,那张纸就飘飘飘,随着气流飞扬起来,很有意思!我瞅着他咕咕地笑,他却不理我,只是一个劲喊:“调主,爷炸你娃的圈圈!”我嘎嘎笑出声,他也不看我,我觉得怪没意思的,蔫蔫地走开了!

 

路上已有学生陆陆续续过来了,我也赶紧回家去了。我先跑到厨房,踩着凳子爬上案,揭开屉笼——全是白色的馒头。唉!

 

又过了几天,我终于看见伯母在洗屉笼,揉面团了。我走上去,怯怯地问:“伯娘,有没得粑粑吃噻!黄色的呢!”

 

“哦,狗娃要吃粑粑呀,行,下次给你蒸粑粑啊!”

 

 

 

5、心愿

 

 

 

下次,下次。终于,终于,终于盼到伯母蒸粑粑了,我溜进厨房,偷偷拿了两个。一路上,我打开书包检查了好几次——确认粑粑还在书包。好了,今日还了她,从今后上学、放学,我再也用不着担惊受怕,跑步经过那位奶奶的家门口了。

 

“吱呀”我推开她家漆黑的大门,门上两个铜环发出清脆的“呱嗒”声,吓得我的心一阵狂跳!“奶奶!奶奶!”我喊!

 

半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厨房那厢传来:“谁咿?

 

“是我。奶奶,粑粑,我给你放在窗台上了哇!”

 

我不等里面的人挪出来,飞一样的跑了。

 

……

 

三年前,我返乡祭祖,专门找到了赵家村第三小组。我跟周围的人打听那位老奶奶,我细致地描述她当年的样子。

 

“去年加宽马路,这第一排的房都拆完了,都搬到新庄基地去了,你说哪家?”

 

“门前一棵泡桐树,桐花开的时节,满地都落桐挂挂(桐花),当时我们好多上学的娃娃,都在树下捡起来吹……从碾子那头数过去,是第三家。”

 

“哦,知道、知道,你说的是玉堂他妈。喎人,早就老百年了(去世)。现在嘛,骨头都能拾起来打鼓了。就坟头的树,都有这大个谱笼了!”村民划开胳膊,轮了一个圆。“你为啥找她?你是……她家亲戚?帮人带信?……唉!二十来年了,你还以为人都不死呀!”那人背着手走远了。

 

“你还以为人都不死呀!”

 

赵奶奶,那位“捡拾”我,给我吃粑粑的赵奶奶当然不会死,她一定站在时光的远方,慈爱地看着我,笑着,等我度过时光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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