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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方阵】(安然散文):四重奏:一个女人对于动物的书写
点击数:1420    更新时间:2011-4-1 19:28:30    安然

 

个人简介:

 

       安然,中国作协会员。现为江西某报副刊编辑。第三、第五届老舍散文奖获奖者。2000年开始写作,视写作为红尘中的天堂。不求写作闻达于世,但愿文字救我于迷途。

 

 

 

 

下跪的骆驼

沙子像岁月一样沉静荒芜。沙漠是可以让时光凝固的一处远古。
  夜晚下了一场雨,氲氖的水汽在寒凉的空气里四洇。日头已经出来,沙漠像极一个哭到发软的怨妇。沙漠深处,有摩托轰鸣,有热气球飘浮。这里是人间,不是远古。我站在入口处,一队一队的骆驼在眼前来来往往。驼队的主人,各自正扯着大嗓门拉生意。单程80块,双程60块。
  没有城堡,没有风情万种、犹抱瑟琶的阿拉伯女人,这里更像一个奴隶市场,一头头年老色衰的骆驼,伫立于寂静的喧哗中,缄默深沉,待价而沽。它们没有力气,连看一眼买卖双方的心情都没有。它们已经年暮,毛色枯乱,瘦骨嶙峋,空有一副高大的架子。一头骆驼,就是一座破败了的废墟。一眼望过去,一片沧海桑田,令人对驼队的过往产生联想。应该有过山高水长的辉煌吧?俱往矣,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
  对沙漠的向往与日俱远,每一回梦里少不了骆驼。当然,还有那穿着白色长袍,裹着绛红色头巾的男人。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沙漠里的驼队,总是摇着驼铃迎着朝霞走进我沉默的梦里。比我更缄默的是骆驼。缄默,一种多么值得赞美的品质,我总是容易被缄默者吸引。如此,它们一次次行走在我的大梦里,一丝呼吸声都不曾有。骆驼注定是远离人烟的,它们是世界边沿处的神。于沙漠中的人,驼队就是驼队,是生活和生存的帮手;于沙漠外的人,驼队是苍茫天地间流动的一行诗。
  现在,一行行诗从梦里走到了梦外,我却无法从其间找出一缕神性之光。它们衣衫褴缕,被重利者收容教化成了要饭的乞丐。它们粗重肮脏的呼吸声令我生厌。一个辽远的好梦,跌碎了,无声无息。我也说不上气恼,我也说不上兴奋,我是有几分失落的,我是有几分悲悯的。它们这样羸弱!我目光扫瞄了几个来回,也挑不出一匹足以信赖的骆驼来。不能相信,其中会有一匹,可以负起我,叮叮当当地,优雅闲散地,往一个年陈日久的梦境靠近。
  僵持。无语。犹疑。怜悯。藏在大幕里的梦,胆小到无法适应现实中的前台。
  突然,驼队主人一声叱喝,骆驼们接令齐齐跪下。它们低下身来,前面两腿先跪地;再把后半身屈下来,又后面两腿跪地;当它整个身子匍匐在四肢上时,它的表情依然是那样平和沉静,安然若素。它们超然于世事之外。我讶然了。这庞大壮观的轰然一跪,毫无征兆。我突然泪水双盈。为骆驼们的宿命。也为自己未知的宿命。
  我骑了上去,这是我的选择,它是整个驼队里最老最丑的,老得驼峰都几近磨平。老骆驼比想象的有力量,它驮着我,让我在一个苍老的大梦里轻摇。一只花喜雀安静地飞落下来,在我们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紧随,我扭头,轻轻一笑,没有问鸟儿从哪里来。我看到白云像哈达一样白,蓝天像希腊一样蓝,朵朵云儿,在沙漠上空投下虚渺的影子。如同我生命中或坚守或放弃的梦想。
  谁会是梦想成真的引路人呢?一只风华不再的老骆驼,就这样把我驮进一个苍老而神秘的梦。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原来,它依然是神。

 

两只私奔的猪
  
  山冈在南方的大地蜿蜒。天幕沉重地压了下来。脚下的高速路匆忙地从远方来,又急速地往远方去,不知起止。四野苍茫,小肥和大胖恍若游走在外星球。路面在穿梭的车灯里泛着青光。小肥依傍在大胖身边,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圈里踱步的优雅,没有着落的命运令她的步子细碎不安。夜色重如黑墨,天际处有亮光跃闪,接着传来闷雷声,她还来不及开口,豆大的雨砸落了下来。惊吓之下她撒了一路的猪粪,她害羞地望了望大胖。大胖把身子尽可能地向她靠了靠,哼哼两声,小肥听懂了,他是说别怕哦,我保护你。声音低沉而稳重。小肥听罢,挺了挺身躯,雨中的步态就也周正了几分。亏得是在平坦光滑的高速路面上,否则一身泥泞还不把她累死。小肥抬头望了望前方,路长长长长的,长到没有尽头。她突然有些泄气,想要对大胖说声什么,看见他故作坚毅的神情,又只好忍罢。
  继续游走,碎碎切切,没有未来,漫无目的。否则,小肥和大胖还能怎么样?路上时速一百公里的各式车辆,就像是在参加一场接力赛,各各拎了鞭子抽着他们向前,向前,向前。可以不走么?娇弱的小肥已经身心俱疲,真想在公路上躺下来,睡上一觉,哪怕天亮以后的命运是屠宰,也胜过这漫漫长夜里的无目的游走。但是不能,停下,就意味着必然的丧生。行走,就意味着有奇迹出现。娇弱的她懂这个,强健的大胖,也懂这个。几乎不用一声哼哼,无言就胜过万语,他们相依相傍着,在一条无休无止的高速公路上漏夜游走。步态是摇摆惊惶的,带有几分试探性,像两个盲人,在试探花花世界的深浅,以及命运的明明暗暗。那一低一高一大一小的身躯在雨幕里异样的孤独,可怜。
  半夜雨停。旷野里的虫儿呢呢喃喃,沿路的灯光变得清明轻亮。闷响持续不断,遥遥地从天边打着滚儿来,难辨炮声雷声。重型车,轻型车,小轿车,各种各样的车辆提速呼啸着从他们身边经过,弄得他们左避右闪。动作相比车速到底又是极其的迟缓,一不留神,一个闷头开车的司机差点撞上,司机愤怒地开骂了:两只该死的猪,差点要了我一车人的命。而车上的人经过长途跋涉,早已昏昏入睡,这一声骂激醒了他们,有人眼神疾快,在飞速而过的瞬间看见了他们,于是好一番长议短议,焦点集中在为什么高速公路上会有两只猪?有人说是运猪的车上掉下来的;有人说是附近猪圈里逃出来的;有人极富想象,说这明明是两只私奔的猪,他们正谈着恋爱在高速路上散步呢。哈哈哈,全车都笑了,人们睡意皆无。自然,在高速公路上散步是需要海胆的,可以肯定的是,小肥和大胖不可能有海胆——除非,除非他们相爱了,都在发着爱情的高烧。
  这些,小肥和大胖当然不知道,猪怎么可能懂得人的世界?在猪看来,没有主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就如现在。然而他们的主人去了哪里呢?或者说,他们是怎样弄丢了主人呢?这是一个巨大的谜。这个苍茫无边的夜晚,两只无主猪的高速路历险实在不亚于人类登天。
   高速路把那一车人送往了更远,留下惊魂未定的小肥和大胖向更深更远的夜晚走去。他们深深的无助很快被人遗忘。不知走了多久,小肥的泪水下来了,她忍不住问了大胖:就这样走下去,真的可以走到巴黎么?
  大胖还是故作老沉地哼哼了两声。他说的是:当然,主人会沿着我们的粪便来看望我们。你会知道,巴黎,是一个多么浪漫的地方。
   打完这一行字,我的泪水也下来了。小肥和大胖遥遥不知我的刻骨牵挂。我就是夜行车上说他们私奔的那个人。我这样说是出于相信爱情的力量,除了让这两只猪相亲相爱,我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减轻他们面对未知命运的恐惧。无论如何,风雨中的依伴,总要胜过一条绝路上的独自忐忑吧。
   小肥和大胖最终不知所往。聪明人都知道,他们永远到不了巴黎。

找妈妈的蝌蚪

我的童年结束之后,那些蝌蚪就再也不肯游回来。
  南方,冬去春回。蜻蜓还没回的时候,蝴蝶还没回的时候,小蝌蚪排着队儿顺着水流来了。简陋的校园里,童声咿呀,小蝌蚪,尾巴长,游来游去找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来了一只大青蛙……”琅琅书声落处,村里的池塘水溪,田畴湿地,到处是提着玻璃瓶找蝌蚪的男孩女孩。蝌蚪黑褐色,幼滑的身体,大大的脑袋,于水流中盈盈一握,它十之八九会调皮地从指缝间逃离,那异质的手感总会令稚儿们格格地扬起笑脸。一个凉凉的格格作笑的春天。蝌蚪天生的柔弱外形很是适合于被保护,而同样柔弱的孩子们,就愿意带着一份为人者的爱怜,一厢情愿充当蝌蚪的好朋友,或者是神,总之,孩子们对于蝌蚪的情感是复杂的。而我深信,是童瑶中拟人化的找妈妈,开启了幼童们的悯物情怀。
  年复一年,南方三月的水系里蝌蚪总是来了又去,这些念唱童瑶的孩子,这些提着玻璃瓶养蝌蚪的孩子,在南方的丘陵上一茬一茬地成人了,一些人留在了村庄,一些人去了比村庄更远的地方。相同的一点是,这些长大了的孩子,掉入人间的烟火里相当多的人已经忘了蝌蚪。蝌蚪只存活在稚儿的天地里。
   还说那些唱童瑶的孩子,这其间有那么几个女孩,不知怎么的,就站在了人间烟火之外,把生命交给了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她们告别了游走在池塘里的蝌蚪,告别了嬉戏在溪水里的蝌蚪,告别了小玻璃瓶里的蝌蚪,告别了妈妈,在丹霞山上结为同修。
  七月的山里到底热了起来。过完早(早饭),二师傅有交待,让到仓库里把兰草席翻出来,一年没用了,先得洗洗晒晒。妙法妙安师徒几个领了命,各自抱了几床,出了山门,往东南几十米有个深潭,潭水潺潺的,流了开来流成了一条山溪。她们来到潭畔溪头,这个上午好不自在。
  她们蹲在浅水处,手一伸,溪水透心的凉。有人贪玩,把袈裟长袍撂起高处打个卷,脱了鞋赤了脚下了水,脚肚子像粉白的藕。
  那群蝌蚪就是这时游向了她们。小蝌蚪小蝌蚪,她们盈盈的惊喜惊飞了林中的小鸟,惊扰了山间的爬虫,也惊动了,独自在山里行游的一个少妇。
  少妇三十出头,大脸庞,肤色失血苍白。高个,腰身细瘦,穿一条连衣裙,长及脚裸,绿底子,白圆点儿。少妇眼神迷茫,款款地就来了。一言不发地坐在溪畔的青草间,爱怜地望着她们。她的介入对年轻的女尼们是一种侵扰。这个陌生人。她们飞扬的神色乍然凝固了下来。静寂。刷草席的动作声。水流的声音。蝌蚪游走的声音。少妇轻微的叹息声。
  少妇固执,她不走。她望着她的一群妹妹。她们害羞地低着头,脸上有青春的润泽。哦,比青春还好,有山溪水的纯净。有什么地方疼了一下,少妇捂了捂胸口,嘴角挂上的却是淡的笑意。
  少妇坐了五六分钟,她感觉到了两个世界的对峙。这不好,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残酷和无礼。少妇起身离去,身后是溪水缠绵的流动。突然,一阵比丝绸更鲜亮的诵诗声从潭畔传了过来:
  小蝌蚪,尾巴长,游来游去找妈妈,妈妈妈妈你在哪,来了一只大青蛙……”
  山风轻流,清凉的风从肩上滑落,裙裾飞扬。少妇轻展愁颜,一滴咸泪流到了嘴角。少妇在诗声里找到了两个世界的交汇点。呵,这群顶着光颅的好妹妹。一群七月的蝌蚪,在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带给了她神启。少妇回到山门里,收拾行囊辞别师傅一步一步走向了回家的路。少妇是要回到妈妈身边去……
  现在,少妇走在了时光的另一个切片里。在深远的神秘的梦里,有一群七月的蝌蚪总是遥遥游来,唤起我深藏的隐痛和忧伤。
  
  睡懒觉的寿龟

我如约到达。寿龟们还在睡觉。它也一样没有醒来。
   晨雾散了,山岚似有若无,空气中有残雾的味道,山林饱满润泽。山门初开,世人熙熙攘攘。我皱皱眉,轻挪步,抬脚走进更深的一重门。好极!空空的一个山庭,惟有一个少僧寂然无声地打身边走过,他的眉目清朗。一个挂单的中年香客,在右面空地的铁丝架上晾衣服。远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哦,关上尘世的大门是如此简单,你只是需要,比别人向世界的边沿处多迈几步路。陡然间我的五脏六腑、我的四肢末梢、我的筋骨血液,全都挣脱秩序躲藏起来,像一支急行军的队伍突然接到解散的军令,忽啦一下人不见了。
  而我还在。我倚在放生池边,沉沉静静地,独立遗世地,等待着一场约会。它们还在睡觉。时光迢迢,我千山万水地来了,吉安、长沙、成都、阿坝、乐山、峨眉山。汽车、飞机;飞机、汽车。它们,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群享福的龟。
  冬天的一个早上,父亲在池塘边菜地岸洞里捉了只龟。唉呀,这只龟可以用的,干净。不像有些龟,是在粪坑里长大的。那种东西,脏,要不得。父亲的口吻是喜悦的,他的二女儿有尿遗症,他打算用这只龟来治她的病。这只不幸的龟被扔进灶膛里煨熟,连壳也被粉碎成了药。这个事件对我打击很大——我几十年如一日地以为,做一只乌龟是多么的不幸。对一只龟的悲悯深深地植根于我的世界,其实我一眼都没看过那只龟的样子。
  乌龟从来没有讨过我的喜欢。乌龟和兔子赛跑,表面上是批评骄傲的兔子,但却万分险恶地埋伏了潜台词:乌龟是又笨又慢又懒的。可怜的乌龟,就这样被亿万孩子抛弃,你就不可以做一只聪明、快速、勤劳的龟么?蝴蝶,小鸟,游鱼,骏马,我要做,就做它们。一个大男人更干脆,一口气报出仙鹤、天鹅、沙鸭,他只要做珍禽。
  有个老人喜欢龟。别后二十年,我去看他。他陷在旧沙发里,很有感情地说起家中一只龟。这下不知跑哪去了,那年带到北京来的,谁知它能活这么久,总也见不到影子,要吃要喝了,才想起露个脸。他数说着龟,像数落自己的孙儿。他孙儿比龟还小,才十九。说完他张望着屋子,慈祥地喊:在哪呢,也不出来见见客人。我记起那只龟小时候的样子来,却没有相逢的兴趣,那样经活,一百岁也没问题吧?而老人都七十好几啦。它没有着落的命运让我有些揪心忧伤。
  一个人买了一只三百岁的绿毛龟,养着养着有心病了,他要给它娶亲。一番张罗,门庭里张灯结彩敲锣打鼓,人间喜事。旧病刚好新病又来,现在他担心的是,自己百年后,龟们怎么办?
  早上,在峨眉山,我耐心地东扯西想,等着一群睡懒觉的龟。这里有一只是和我有约定的,它会用自己的办法和我相认。一些龟趴在石头上睡,另一些水性高的,则伸出四肢,浮在水里一动不动,连一波水纹也没有。这让我惊奇,它们是如何做到的?有好几秒,我认为它们是死了,一个转念,这是寺院福地,又坚信它们是活着的。在我纠结于龟们生死大事时,它来了。它个头中等偏大,不肥不瘦,先是从前方的石堆里醒来,然后急速地向我游来,满池生风,水波一波一波地在池子里散到无限。它游向我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笑意,它那么快乐,泳姿活泼得像在起舞。我安静地回了它一个微笑,我说,你这么快活?我赞许道,你游得很好。说完我看到了我和它的前世今生,它就像是我曾经的至爱亲朋,这很神奇,不可思议。没有端由,我那么喜欢它的快乐,欣赏它的泳姿。它听着我的赞许,更侧翻着各种角度,驱动着身体,快速地游过长生桥底,往池的另一边游去,尔后它又游回了我的身边,我对它依旧微笑,它安静了下来,像所有它的同类。放生池复归平静。更多的世人拥了进来,我揣了一个佛递交的秘密,藏身在人群里满足而去。
  山高水长地,我奔波了那么长的岁月,抵达了这个早上。我不知道,佛安排我相认的,是不是我家灶膛里那只受火刑的龟。我希望它是。它就该是。这个念想让我的心头,开出一朵白莲花来。哦,永远的万年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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