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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邀约】:江上
点击数:1179    更新时间:2011-4-1 19:39:28    筱敏

   

作者简介:

    筱敏,居广州。主要作品有:诗集《米色花》,散文集《暗哑群山》、《理想的荒凉》、《悠闲的意义》、《女神之名》、《风中行走》、《成人礼》等。其内容涉及自然、社会、历史、革命、自由、民主、知识分子、家庭和女性等。筱敏的文字大概以1995年为界,以前的文字以人性为主。此后,筱敏彻底变成了一个知识分子,以批判和反思为主,字里行间荡漾着一种人文精神,并着力于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对心灵自由和个性尊严的追寻,其中蕴含着饱满的反抗激情和对个人宿命的感伤,篇篇精彩,字字有力。

 

 

 

 

    船驶入了一处狭长的水道,岸上黢黑,灯火全都消泯,山影连亘着,是古老的样子。

于是走到甲板上去,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便给自己编个理由:这个季节该是可以看见银河的吧。将近二十年没有看见银河了,上一次看见,还是偶尔在一个山中,再往上溯,就得回到儿时了。儿时的灯火还是安静的,没有那么喧嚣,天空大体还是它的原色,有其自在的高远,那种高远让人遐想,也是让人生畏的。想到儿时,就觉得心里面有一只幼蝉在掘土,隐隐的疼。

风扑上甲板,猎猎作响,有一些江水的湿气。月在低空,是钝钝的那种形态,没有晕,也没有待其穿破的云。这样的月很少入画,因为太常见,是凡俗的现实本身,不大让人留意。许是所在较低,月色便又太亮,一道光幕,将更深的天宇隔开,倒使天空变得浅了。遗下的一些星,被驱到边缘,散漫缀着,彼此之间很陌生的样子,或明或暗,都没有话。银河不在这片夜空,或许在,只是我们不能看见。

而我又是为了看见什么呢,我到这里来,好像就是为了看我不能看见的。

水面平静,水流仿佛没有速度,很平缓。浮在这样的平缓之上,心绪也迟滞着回落,愈低愈沉。截江的大坝还远,但其宏大的阴影已经浓重地覆在水面了。这一片水面之下掩埋着什么,我不愿想。对于田土和家园,我的想象力匮乏,对于灾难或奇迹,我也无力想象。我只知道灯火,以及与灯火相关的窗,假如诗人说水底下的灯火会移到天上,那么我知道窗移不了,那些埋在水下的窗全都失明,此时已是黑洞洞的,成为盲窗。

水系的形成是以地质年代计算的吧,那是人所不能理解的遥远和漫长,而后,水生养山林,生养土地,生养土地上的所有生物,还有人。到了以人的踪迹纪年以后,人或许就能够由自己的生命理解漫长了。林木缓慢涵养水源,水流缓慢浸润土地。村落在缓慢中聚合,城镇也是,依着水,带状展开,人的家园在缓慢中生下根来,根系繁衍,在泥土或石隙中都进入很深。沿岸的土地是水孕育的,也是人开垦的,人的手像新发的叶芽,人的手像遭灾历劫的老根,播下谷种,而后缓慢地等待谷种出芽,拔节,扬花,结穗,在同一块地里。这缓慢的守望是诚实的,他们从不期待谷穗会结出珍珠,从不期待奇迹,诚实在缓慢的守望中成了他们的品性。家园是安放生活的地方,也是安放情感的地方,人心里的柔软,温厚,对生命的敬畏,都是在家园的缓慢中生成的。

江水是家园的一个部分,水和人已经相处几千年了,水固然有顽野的时候,但谁会想到水还会变成权力的一个部分,变成伟大的奇迹呢?伟大的时代来了,它具有摧毁的力量,伟大的奇迹总是需要众多的牺牲。规划中的淹没先是在宏图上,有气吞山河的壮阔,而后落到每一个真实的人家,落到檐下的一具石磨,屋后的一棵老桑,坡上的一抔黄土,人心里的柔软在宏图上是没有的。

十三座城,一千六百多个村庄,无以数计的土地。一百二十万人的家园。

有一种诗人用权杖写诗,将山河大地作为一张白纸,至于生息在大地褶皱里的蚁民,掸一掸就落到纸面之外了。

宏图中的水如期而来,果然气吞山河。一百二十万人靠后退缩,他们企图把家园背在背上,把祖祖辈辈背在背上,他们从不期待奇迹,然而奇迹驾临于他们。那个奇迹比帝王的肃静回避威势多了,他们后退,退到山脊上,退到那道红色的标杆后面。他们面向水,面向迅速被水淹没的家园,投以自己的目光。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目光,我想了一想,但不敢想。

日间途中,所见的山都改了样子,完全沉没的是没有痕迹了,也许船要绕开它们,如绕开水底的礁石,也有余下头部的,成了伶仃的岛,岛上的绿树向天奔逃,那是岛喘息的部分。两岸还站立不退的那些,在一统的高度上,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我知道那就是宏图中的水位线了。水由一个中枢操控着骤涨骤落,数十米的落差形成一个消落带,从前一百年可能遭遇一次的洪水,现在变为一年一次了。消落带中的山体被水剥去了草木,露出遥远的地质年代粗硬的岩层。这些岩层叠压成页,页与页的内容已经湮灭太久,在泥土的覆盖下,它们千年万年缄默不语,以致连自己都忘记了自己身上原有的肌理,仿佛已经融入泥土,成为山体温厚的构成。而现在,它们被剥离出来。我看见,这些砂岩、泥岩并非静息平卧,而是奔突着隆起,这种动态分明记录了曾经的某一场暴烈运动。而水不会记得岩层的运动。水骤涨起来,骤落下去,也是很暴烈的。水撞在山体上,剥离,切割,拉裂,终竟使岩层失稳崩塌,现出暴烈的肌理,成为危岩。

崩塌后的危岩呈倒梯级而立,陡峭锋利,骨骼嶙峋叠着骨骼,假如设想水和时间能够将其磨圆,怕是虚妄的。水的撕扯如此剧烈,它已经不再能把什么留给时间了,不再有缓和的时间,也不再有钝化的时间。即便岩石愿意忍耐,愿意让水和时间磨蚀去锋刃,它原本的脆性却忍耐不住,未待一个圆形的梦做成,再次的崩塌便会发生。

山脊上建起的新城,自然全无古意,许多千古传唱的故事都沉入水底了,但比较起生存现实的严峻,那些文明的象征物毕竟算轻。退缩到红线后面的人们,没有平地可以站立,他们没能把家园的沃土背上来,剩给他们的只有瘠薄的山梁台地,所谓的重建家园,在诗人的诗行里可以砌得很高,然而逼仄的山脊不是作诗的白纸,没有平,却有太多的不平。

还有孤悬在山梁上的一二人家,陡石上垒出的房子,那些在几乎立起来的坡上开垦出来的耕地。如果说这是家园,在这种坡地上耕作的人能用什么保护自己的家园?当一场雨水降下,他们的身躯能否挡得住土地随水流失?

古人常叹息物是人非,他们是不是知道连物也全非是什么样子,山河更改又是什么样子。记忆在水面上徘徊,无处停靠,久了,久了,重者溺入水底,轻者化为雾气,在风中散去。

江面愈来愈阔,终竟成了伟人笔下的平湖。水在这里聚集,能量在这里聚集,谁能保证灾难不会在这里聚集?

灯火浮起来,愈渐繁盛,我知道大坝近了。

我不可能看见银河了。繁盛的灯光织起障壁,装扮了天空。昨夜散落的几颗星不在了,连月光也不在了。

就在此时,有一颗流星划过,它是从星河那里来的。

 

                                                201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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