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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人有一颗温暖的心
点击数:1122    更新时间:2011-5-17 16:57:26    

梅 玲

那个傍晚,我仍是值日生里最后留下的那一个,静静地趴在六楼的窗台口,看空旷的天空和匍匐在脚下的针叶松。

谁知,一声惊叫和一个漂亮的大摔背之后,这个平时看惯了的世界竟瞬间倾倒了过来——我躺到地上了。旁边,站着一脸惊诧的叶小妮,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问我:“苏晓,不就是罚写一千字的检查吗,你也不至于想不开吧?”

这个丫头,居然以为我要自杀!

我愣了一分钟后终于笑喷,抱着肚子团成了一只虾。

她拉我起来,红了脸小声嘟囔:“你整天摆一张苦瓜脸,这么晚了也不回家,还探出半个身子,我以为……”

她的以为是对的。十六岁的眼里心里,已经有了诸多烦恼,逼我想逃:比如心痛,比如绝望,比如那个空落落的家,比如老师一次次罚我写的一千字的检查。

我是个乖乖女,从小到大,一直都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变故是在半年前的一个傍晚。爸骑着摩托车撞伤了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方索赔二十五万,对于在工厂上班的父母来说,这无疑是个天文数字,爸爸毅然决定去南方打工,妈妈不放心坚持同行。幸福得花枝乱颤的家,转眼就只剩下了六十多岁的奶奶和我。

打击过后,奶奶的痴呆症越发严重起来,经常坐在角落的沙发里一动不动地发呆,和她说话也听不见。我用力摇她的肩膀,她每次都是大吃一惊的样子,一脸茫然地问我:“晓晓啊,怎么啦?”这样的问话,让我崩溃。

每个月末,我都会收到七百元的汇款,是爸妈寄给我们的生活费,没有地址,也很少留言,仿佛我和奶奶在他们眼里,已经简化成了两个符号,或是负担。我开始悲哀地胡思乱想,哪怕是在课堂上。结果是,班主任李老师在一次次提醒我注意听讲之后终于不耐烦了,用面对朽木才有的可怕眼神看着我说:罚写一篇一千字的检查。

他三十多岁,偏于白胖,整个面部表情单一,总给我冰冷的感觉,像个雪人。雪人不但罚我写满一千字,还把检查张贴在教室后墙上。在他命令我第二次写检查时,我便愈发地悲伤而且绝望,开始想该怎样从这个世界逃开,却突然被叶小妮扑倒了,只好嘎嘎大笑着拍拍身上的土,回家。

我依然做独行侠,不和这个新集体里的任何一个人交朋友。

叶小妮却固执地成了我的死党,在楼下等我,和我说话,甚至在老师第三次命令我写出一篇一千字的检查的时候,坐在我后排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说:“老师,我上课也走神了,您讲的内容完全不懂,我是不是也该写一篇一千字的检查?”

班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以为她吃错了药,或者患了重症甲流烧晕了脑袋。她在闹哄哄的声音里突然探过身来,俯在我耳边小声说:“别着急苏晓,放学后,我和你一起写。”

写完回家的时候,满大街都是落叶秋风,我抖得像筛糠,却依然沉默。叶小妮围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还笑弯了腰。我却心急如焚,低头看着脚尖急走:这个时候,不知道奶奶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饭菜来,她炒菜经常忘记放盐,煮米粥、豆粥的时候,却极有可能不慌不忙地添上油盐酱醋,让人吃了想哭。

叶小妮指着那朵隐在夜色里的红玫瑰大呼“玫瑰坚强”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给她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话这么多,烦不烦啊你?”

她一下子定在路灯下哑了,可怜巴巴地递一张纸条给我:“苏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记得给我打电话!”

我把纸条装进兜里。她扭头一声不吭地开始往回走,没出三步却飞快地转过身来,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很热情很灿烂地笑着喊:“苏晓再见!明天见哦!”

我不说话,转过身去大踏着步离开,鼻子有些酸。

吃那碗长寿面的时候,我忍了又忍的眼泪还是不可遏制地掉了下来。刚进十月,奶奶就开始对着她那个备忘录念叨我的生日,说要做我最爱吃的炸酱面。她备的材料很齐全,却放了太多太多的盐,有些苦。我一点一点地吃下去,趁她盛汤时擦把眼泪,又去抢她的那一碗。

门铃就在那时响了起来,打开,竟是叶小妮,她的一张脸笑成了红苹果,托着一大包东西说:“苏晓快看,都是好东西。我姨妈从大连回来,买了好几箱好吃的,你得帮我消灭消灭。”我还没有搭话,奶奶早已笑呵呵地迎了出来,拉着叶小妮的胳膊说:“正好是我们家苏晓的生日,你快进来,也吃碗长寿面。”

我可不想让她捧一碗咸面笑话奶奶痴呆,便急着进屋去抢,谁知,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磕到了地板上,随着下巴上的剧痛,殷红的血也汩汩地流了下来,我眼前一黑,吓晕了。

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到了附近医院的病床上。趴在我身边的叶小妮有些哽咽,变声变调地喊:“苏晓你终于醒过来了,吓死我了,你下巴上足足缝了七针呢,不过藏在脸下边,看不见……爸爸快来!”

过来的,却是班主任李老师,那个雪人,怎么成叶小妮的爸爸了?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同时出了毛病,眨着两只大眼说不出话来。

叶小妮嘻嘻笑着凑过来,说:“苏晓,我随了我妈的姓你不知道吧?他真是我爸,如假包换!你每天心事重重不言不语,可把我老爸急坏了。他去家访才知道,你奶奶也拿你没办法,只好用个苦肉计,在罚你写检查的时候让我接近你,好当个卧底。你不会怪我们吧?”

她逗我开心,放学了不回家守着我,还陪我一起写检查,我能怪她吗?我抿紧嘴唇冲她摇了摇头,她立马手舞足蹈起来,扯着老师的衣袖说:“爸,你快拿出来!”

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生日蛋糕,装在透明的塑料盒子里,老师把它郑重地递到我面前,笑得像个弥勒佛,说:“苏晓,生日快乐!”

十二月,南方暴雪。学校停课时,奶奶正好哮喘发作,我正百无聊赖地守在厨房煎药,门铃响了,打开,是叶小妮。她的头上身上都是雪花,就连睫毛上也银光闪闪。我拍她一把惊呼起来:“叶小妮你疯了?都成雪人了!”她咧着嘴笑:“报告苏晓,在征得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同意之后,叶小妮这几天准备正式入住你家,同意不同意?”

我把她扯进屋里帮她拍打着满身的雪,眼看着她边跺脚边解开随身带来的旅行袋,拿出五封挂面、三打火腿、一袋土豆、一包排骨……我站在门边,看着她冒着大雪送来的这些食物,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隔天夜里,门铃又突兀地响起来的时候,我和叶小妮已安排奶奶喝完汤药睡下,正头抵着头团在床上说悄悄话。已是晚上十点半,会是谁呢?

我披上衣服准备开门,叶小妮猫一样溜下来,异常警惕地拎起窗台上的铁钳,也跟了出去。门打开了,昏暗的灯光下,是两个雪人,其中一个哽咽着喊一声“晓晓”,便痛哭着扑过来搂紧了我——是外出近一年的妈妈,还有爸爸。电视上关于雪灾的报道让他们心急如焚,毅然扔下工作冒着大雪往回赶,实在通不了车的地方,他们就一步一步地走,在路上折腾了好几天。

恢复上课后的一个大课间,我兴致勃勃地和叶小妮、高天天她们几个堆了一个漂亮的雪人,虽然它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我却觉得它很亲近,像是生活在我身边的雪人老师和顶着雪的叶小妮、爸爸和妈妈,他们都跳动着一颗能给我温暖的心,很友爱。

我笑着找来一张红纸,为雪人做了一个大大的嘴巴,让它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很幸福,像现在的我。回头,才发现那些在当时看来天般大的苦难,早已远成了生命苍穹中那一颗颗遥远的星辰,仅是虚弱的微光。

责任编辑:黄莹莹  ce_hyy@126.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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