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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说】一壶清水
点击数:1561    更新时间:2010-2-8 16:33:29    

马金莲

 

 

姐姐在用一把大铁壶提水。从沟里舀上泉水往家提。这是秋天的事,很深的秋了,清晨傍晚穿单衣能感觉到冷了。姐姐提水时节我跟在她后面。按她的本来想法,她是不愿意让我跟着当尾巴的。可我硬要去,挡也挡不住,骂也骂不回。有什么理由不让我去呢。这么好的事儿,一年当中能等到几回呢,也就那么一两回嘛。

跟在这把叮叮当当作响的大铁壶后面,我心里的笑都满得装不下了,直往外溢。铁壶是旧得淌铁渣的老壶,不知谁把盖子踩扁了,母亲费了好大劲儿,才算把它重新弄圆。现在姐姐就用这壶提水。平时我们吃喝用水都是母亲在用桶子担。今儿不同,今儿我们两个是自愿要求出来提水的。

“把清水舀上,到沟畔上小心!”锅台前忙碌的母亲,不放心,追出来喊着说。母亲的喜悦也是难以抑制显而易见的。

姐姐提上壶,故意抡得壶把吱儿吱儿响。响了一路。我们是一路小跑到达沟底的。

一泉水,清凌凌的,泉里映出头顶的蓝天白云,还有我和姐姐圆圆的脸蛋。

伊哈娘也来担水,姐姐懂事地让她在前头舀水。

娃娃你娘咋不担水?伊哈娘边舀水,边问。

我娘忙着呢。姐姐赶忙殷勤地回答,今儿我家提一壶水就够了。

伊哈娘嗷了一声,担上水走了。屁股一扭一扭的,她没有多问,问我家为何今天与平时不同。

我和姐姐都有些失落。其实姐姐早把回答的话准备好了。准备告诉任何一个问起的人。可是这个伊哈娘,偏偏没有多问一句。

哎,你说,伊哈家有好几个月没有念素尔了吧?那他们有好长日子没沾到肉味儿了,嗨,这个伊哈娘,日能的啥,恐怕连膻气味也闻不到。姐姐指着伊哈娘的背影说,声音忿忿的。

桶子又吱吱地响起,买燕娘来担水了。姐姐忙一把揭开舀满水的壶,搬斜壶身,水哗哗地往外淌。

哎,你?我有些不明白。

悄悄儿,小心买燕娘看见了。姐姐冲我挤眼,小声说咱把水倒出些,慢慢地再舀,等她下来了,看她问不问咱提水为啥。

那事儿能叫她知道吗?她可是买燕的娘。我有些担心。

我就是想叫她知道的,她家买燕昨天还骂我来着,碎婊子,咱气死她,叫她听见眼热死。

买燕娘果然问了为啥提水,怎么不见大人担,一壶水够用吗。

够了,够了,你不知道吧,我家今儿晚上不做饭,要煮肉了,你难道没有听说,我爷爷家把羊宰了,羊的头蹄肠肚全是我家的。

你爷家把羊宰了?买燕娘轻轻念叨,显得有点不相信。

晚上叫你家买燕来我家耍吧,肉熟了,叫她也吃上些。临了,姐姐冲买燕娘说。姐姐的神情显得很热心。

嗷——买燕娘含糊地应了一声,担上水走了。

姐,你叫买燕干啥?那碎婊子不是昨天还骂你了吗?我愕然道。

嘿,说你瓜,还真的是个大傻瓜。我叫她吃肉来,是耍她呢,给她的肉多着呢。有让她吃的肉,不如我拿去喂狗!

这倒也是,我姐和买燕的仇早就结下了,都快臭了一年了。

水提上岸,我们缓了一下。其实一壶水一点儿也不重,十一岁的姐姐提上它,一口气就可以走回家。我们还是缓了一下。把壶放在沟畔上,然后我们肩并肩,坐着看庄里各家门口进出忙碌的人们。

有几个男人向我爷爷家方向走去。肯定是去称肉的。爷爷家刚刚宰倒了一只羊。一只肥大的绵羊。爷爷那一群羊里头,一年总有一两只会生病,宰了,肉我们是吃不起的,爷爷全卖了,剩一点骨头,他们一家煮了啃一顿。头蹄肠肚这些下水,会给我家。母亲拾掇了,我们也改一顿谗。

每当宰一只羊,我爷爷和奶奶就心疼得不行,连牙也疼起来了一样,吸吸吸地咂巴着嘴,抱怨好几天。他们的这种行为我们最看不上,羊宰了是多好的事,有肉吃了,还不高兴么。有头啊蹄子啊肠肚啊吃,这真是天大的好事。好事可不是天天有的。其实这样的好事,是很难等到的。一年里就那么一两回嘛。

令人高兴的是,我们终于盼到这只羊病了,宰了。

哎,你说,娘这会儿在干啥呢?姐姐冷不丁地问道。

这还用问,肯定是去爷爷家看剥羊,等着给咱拿羊头。

说完,我感觉有些得意,我发现自己也有比姐姐聪明的时候。

哎,说实话,你心里高兴吗?半道上,我追赶着姐姐的屁股,问她。

啥?你说啥?姐姐把水壶从右手换到左手,快走几步,转脸看一下我,说高兴个啥?我哪像你,谗鬼一样!她虽然这样骂我,但还是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尽管我们一路上歇歇缓缓,东张西望,还是很快就到家门口了。这一路上,我们和遇到的人都说了话。尤其是见了和姐姐耍不到一块儿的几个女子,姐姐以罕见的和气口气和她们打招呼,然后装作很无意地说起爷爷家宰羊的事,用同样无意的口气说我们家会拿来头蹄肠肚等下水,姐姐的口气淡得出奇。给人的感觉,我姐姐不怎么稀罕那些杂碎肉,还让人感觉这个女子已经叫肉给吃腻了。不爱吃肉了。这就让人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女子。对肉不屑一顾的人,我们庄子里目前还没有出现过。相信没有谁有魄力说出这样的话。姐姐的语言神态间分明在表达这样的意思。姐姐这是怎么了?几个月前,她为了和我争一个肉骨头,我们甚至打起来了。我的一个前门牙就是她当时打掉的。她是什么时间变得不爱吃肉的呢?

快到家门口时,我们看见买燕站在她家门外。买燕和姐姐臭了很长日子了。她们两个人间的仇恨比阶级敌人还深呢。看见买燕的时候,姐姐故意放慢步子,她昂着头,左手提水,空出的右手就插在裤兜里,姐姐的样子雄赳赳气昂昂,像只吃饱食散步的大公鸡。她的脸始终没有向买燕站立的方向看。

买燕早看见我们了。她不像平时那样,见了我们,老远就进去,哗地关上门。今天的买燕有些特别,她居然一直站在那儿,似乎脸上还带着笑。她踢一下沙包,乘弯腰捡沙包的当儿,偷眼看我们。她脸蛋红红的,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她的表现,分明想和我们和好。

不要看她!姐姐警告道。这个碎狐狸精,是想沾咱们的膻气味道。做梦去吧。就算她找上门喊我三声大姐,我也不会和她好。姐姐的态度十分坚决。

我们从买燕身边走过。姐姐故意将步子放得很重。走过去,始终不拿正眼瞧一下买燕。我们走过很久了,身后传来关门声。

母亲不在家里。烧燎羊头翻洗肠肚的家具摆在院里。两页大胡基垒成个简单的锅灶,等下可以把羊头和蹄子架在上面,用硬柴火在下面烧,等毛全烧焦了,干成个黑壳子,再用刀子刃刮,黄灿灿的头皮肉就露出来了。母亲烧烤的羊头蹄总会恰到好处,干净而一点也不焦。锅里烧着水,看来是用来烫洗肠肚的。翻洗肠子的竹筷和盆子也放在锅台上。这些东西一拿出来,人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热气腾腾又掺和着膻腥的味道。以往总是这样,一锅水滚得水花四扑,母亲低头在热气里忙乎。开水灌进肚子里,发出一连串刺拉声。母亲忍着灼烧,一手提住开口,一手使劲揉放在竹篾背篼上的肚子。烫得她嘴里呵呵呵地叫。收拾完毕,肉煮进锅里了,母亲耐下心用武火加文火烧炖。肉在锅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动。混杂在膻腥里的香味弥漫了厨房。我们就在香气四溢的屋子里焦急等待肉熟出锅。

吃肉多好啊。吃羊的头蹄和肠肚同样是很好很幸福的事。

娘肯定去爷爷家了。放下水,姐姐往灶堂里添一把柴说。是给咱提羊头去了,走,咱也看看去!

我们手拉手向坡上跑去。去爷爷家得走一段路,一口气才能跑到的上坡路。今儿上这坡,一点也没觉出乏。我们这是去找母亲,帮她把羊头拿回家。取羊头也是很幸福的事。我们看见母亲确实在人群里。爷爷家围满了人。老人娃娃,女人女子,都有。还有几个男人。这些掌柜的当然是代表他们的女人娃娃称肉来了。

爷爷在当院忙碌。那只羊已经被划开了胸口的皮,露出粉红的胸膛。爷爷将刀子反咬在口里,一手拉住划开的羊皮,一只糊满血的拳头沿刀口往下捣去。嘶拉拉一阵响,他又把嘴搭上去吹气。吹几口,再捣。这样几个来回,一张羊皮几乎全给剥下来了。几个娃娃袖子高高绾起,在四面缀着羊的四个蹄子。缀羊蹄子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二伯伯家的牛旦正缀着一条后蹄子。不时向我张望,满脸的得意之色。我和他昨天刚刚打过一架。我偷偷看自己的手,有点儿脏,但和牛旦那手比,我的手就是很干净的,他那一双鸡爪子似的手,垢甲早黑成片了,那么脏的手,居然在缀羊蹄子,想想都叫人恶心。可惜平时最爱干净的爷爷,现在好像并不怎么在意那双脏手。

有肉吃的好日子里,脏手总是叫人觉得多少有些遗憾的。

皮很快就剥下来了。完完整整一张皮子,摊开铺在地上,展展的。人群围向羊的身子。皮子早给忘在一边了。蹄子还连在上面。爷爷怎么把这给忘了呢。头和蹄子是要给我家的。我们早就注意它们的去向了。羊头早就割下来,放在台阶上。母亲拿来个刃子,从羊皮上往下割四个蹄子。二娘过来,向母亲笑笑,说老汉叫你割的?

下水我拿去哄娃娃。母亲忙笑着说。蹲在地上的母亲,神情小心翼翼的,好像她在做贼,被人家当场撞见了。

二妈拧着屁股走开了。她的干底子鞋很响地从我们眼前响过。这是上次赶集买的鞋。一双八块半钱。母亲本来也想买的,她肯定是很想买的。所以当时她向二娘婉言表示想借几块钱,自己身上的钱不够了。

可是,不等母亲张开口,一直撺掇母亲买鞋的二娘,忽然转着眼珠子,指指一个卖麻花的摊位,说我娘爱吃麻花,可我今儿拿的钱不多了,嫂子你有没有,给我借上几块,回去就还你。

一个麻花两毛,两毛一个大麻花!卖麻花的老汉冲行人吆喝。

母亲在兜里翻了一阵,翻出一把毛毛钱。食指沾上唾沫数,一共数了三块五毛钱。二娘拿上钱去买麻花,叫母亲在原地等她。

二娘很快就回来了。提着一包麻花。母亲偷眼细看,是很大一包麻花。那把毛毛钱还在,二娘还给了母亲。赊的,她将麻花在母亲眼前一晃,说,我认得这个老汉。

母亲将一把毛毛钱揣回口袋。跟着二娘往回走。一路上母亲闷闷的,沉浸在心事里。母亲不会认钱,只认得毛毛钱,块块钱。上了二十她就认不清了。她一路上费力回想一件事,她清楚地看见,二娘在接过麻花的时节,把一张递给老汉。老汉找回多少,距离太远,母亲没有看清,二娘递给老汉的是一张红颜色的钱。那是多少呢,母亲想了一路。

在集市上,母亲下了决心,说不买了,底子这么高,颜色太亮,不适合我穿。穿上只怕人会笑话我是老骚情。但母亲回到家后好几天脸色不高兴。老是在沉思什么。她一定还在想着那双鞋。她想有那么一双鞋。多好的鞋。紫红色的细绒面子,二寸来高的干板底子。踏在实处,总是会咯噔咯噔地响。更重要的是,穿上这样的鞋,会把人的个头撑高。撑高两寸。两寸,对于二娘和母亲这样的矬个子女人,还是很顶事的。一下子高出两寸,个子不就长高了吗。细绒高跟鞋真的太吸引人的眼睛了。二娘一回到家就穿上了。往大门外场地边上一站,看见的人顿时眼前一亮,这个女人今儿怎么了,变了样儿?个子忽然就蹿高了?一双鞋就让二娘活得神气起来。母亲还是穿着她的布底鞋,布底鞋是不响的。走在哪儿都不响。甚至走在沙子铺成的大路上也不会响。母亲就很长日子也不去赶集,二娘隔段日子就去,高跟鞋踏在沙子路上发出好听的咯噔声。

现在,二娘和她的高跟鞋离开了,走向称肉的人群。

粉红色的肉上缀着好多油,一看就知道宰倒的是一只多么肥壮的羊。还是只母羊,肚子里的羊羔好几个月了,剥出来,蹄子上的细毛也看得见了。奶奶挪着碎步子,心疼得咬着牙直吸气,我说呢,昨天晚上睡梦不好,一连几天眼皮跳,这不就折财了吗?她把这话念叨了好几遍了。还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看样子,如果没有人阻挡,她准备将这话重复上一万遍。

羊很快就被卸成了大小不等的块。开始称肉了,有人要腿,有人要肋条肉,一个女人把心肝和肺提走了。二娘指着一条后腿叫割。

腿上的肉,一斤三元。爷爷见是二娘,犹豫了一下,说。

就要后腿,三元我也要。二娘说。一条腿就到了二娘手里。真是一条肥大的腿。我记得母亲说过,大腿上的肉最好,是上等肉,价钱当然高一些。二娘当场就给爷爷清算了价钱。一共二十六元五。五毛就不要了!爷爷大度地挥挥手。二娘梗梗脖子,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二娘掏钱时节脸上丝毫没有舍不得的心思。她的神情简直是男人才有的豁达与大度。

二娘提上羊腿并不急于回去,在人群里转悠,看大家称肉,议论价钱。提在她手里的那条腿一直滴滴答答流着血水。

母亲把羊头和四个蹄子放到一起,犹豫着去取肠肚。肠子和肚子已经掏出来,爷爷腾手倒净了里面的杂物。胀乎乎的肠肚倒净里头的东西,软软缩作一团,那肠子就只有筷子那么粗细。粉红色柔软的肠子,在清洗时候得用一根竹筷子翻过来,里里外外全得认真清洗。清洗一番后就会白白的,煮熟后香得叫人忘记它们曾经这样的脏过。忘记它们原来是包着羊粪的。我听见口水在咽回去时,发出的咕噜声。

母亲决定取一个盘子来装这些肠肚。她捅捅姐姐的腰,轻声支使姐姐赶快回去取盘子。姐姐不情愿地扭着头,想继续观看爷爷割羊肉。母亲冲她挤眼,努嘴,焦急地发怒。姐姐终于嘟着嘴去了。母亲的想法太对了。这么一堆滑唧唧肉乎乎的东西,还糊上了稀羊粪青草沫子,不拿个家具端回去,还真的不好光手拿。万一掉出手心,可就不好看了。当着这么多的人,掉在土里,会让人难为情的。再说,白白的大盘子里,盛上一堆粉色的肠肚,看上去不是感觉很舒服么。当然,如果装上羊腿一类的好肉,肯定会更加体面好看,但是,我们吃不起好肉。好肉是要掏钱的。不过,没有关系,下水肉也是不错的。我们已经好长日子没有尝到肉味了。下水肉就是世上最好的肉。

二娘的干板鞋又在响。随着咯噔咯噔的脆响,她又转到我们这边来了。羊腿还倒提在手里。显然是一条很重的腿。二娘提它时身子得微微左倾,显出费劲的样子。提羊腿和拿肠肚哪样活计比较吃力呢?我盯住二娘的身子胡思乱想。

二娘和我母亲站到一块儿了。二娘在尽力地挺起身子,往母亲身边凑。我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发现,穿了干板鞋的二娘,还是没有我的母亲高。就算她不要提羊腿,把身子挺得更直些,她还是不会高过我的母亲。干板鞋已经叫她凭空高出了半乍多。可她还是比母亲矮着那么一点儿。我母亲和二娘都是庄子里出了名的矬个子。相比之下,二娘比母亲又矬了几分。

看热闹的人们在拉闲话,阳光晒到大家的身上脸上,大家都懒洋洋的。有人发现两个女人笑眯眯的,在一起说话。可能二娘已经发现她穿上高跟鞋还是没有我母亲高,脸上显出不甘心的神色。还在往我母亲身边挤。母亲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悄然间,两个女人脸上的笑容变僵硬了。尤其是母亲。情急中,她顺势蹲在地上,收拾羊肠肚,不再理睬身畔的二娘。二娘被母亲晾在了一边。

姐姐来了,抡着手里的盘子。气喘吁吁来了。看得出来,她是一路小跑来的。二娘看看母亲,再看看姐姐,转身离去。谁也没注意到,眨眼之间,两个女人之间已经发生了一场细微却是那么惊心的较量。母亲有些忧郁地吐出一口闷气。看得出来,提一条羊腿又穿着干板鞋的二娘在旁,她很紧张,几乎透不过气来。

二娘没有回去,又转到割肉的人堆里了。一只羊在不经意中已经被割成了大大小小的块。到了各家男人和女人的手里。称了肉的人并不急于离去,兴致不错地交谈着肉的成色,价钱,和一些其他的事情。好像他们商量好了一样,要等到整只羊从眼前消失他们才愿意离去。

爷爷把刀子在手里转得飞快。谁要哪儿,一刀下去,准确割下哪儿。飞快地上称,说出斤数,算出价钱,肉就到了那个人的手里。

有人愿意要那只羊羔。刚刚从羊肚子里剥出的死羊羔。羊羔身上没有毛,眼泡是淡紫色的。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死去的婴儿一样。羊肚子里的羔儿原来是这种模样,我们这下大开了眼界。娃娃们尤其觉得新鲜,围住看个没完。

你实在想要就拿去吧,爷爷犹豫着说。我本来想弄干吃的,我的肚子老是胀,医生说是凉出的病。

那给你出上五块的价钱行吗?男人问。

你说啥,钱?爷爷脸上起了阴云。你拿去,一个死羊羔,我收了钱还不叫人把我老汉骂死啊。

全身又红又湿的羊羔就到了那男人手里。他的女人娶进门好几年,肚子就是不见大起来,急坏了一家人,就找这种羊羔给女人吃,吃了好几个了。那女人的肚子都快成羊的肚子了,姐姐看见那个女人就悄悄说。你信吗,她老吃死羊羔,不生个羊羔才怪呢。说这话的时候,姐姐的小眼睛在我眼前使劲地挤弄。

这个男人还在坚持为自己女人找羊羔吃,女人总是不见生出娃娃来。羊羔也没有生出过。

唉——我们听到了一声长叹。是女人的声音。不抬头,就能听出是二娘。只有二娘才能发出这么悠长又婉转的叹息。

几个男人把好奇的目光投向二娘。没什么动静,大家又聊自己的闲话了。

二娘挤到爷爷跟前去了。谁说当老人的是把一碗水端平的,我看这碗水根本没有端平。人家来了,想要什么自个儿挑拣着拿,咱还得上称,掏钱。一样都是儿媳妇,都是亲亲的孙子,难道我们就不是这家里的人了。二娘略微放低了的声音在缓缓地说。说得很无心,像是说给她自己一个人听的。

你说啥?爷爷抬起头,口里咬着刀背,双手正在剔一根肋骨。

这时奶奶过来了。二娘的脸转向奶奶。哎——娘你听说了吗,现在羊下水贵得很,上回我去娘家,那里宰了只羊,有人掏十五块钱拿走了下水。你说这下水值不值钱。

奶奶愣了一下。肠子肚子,还有头蹄,这些下水肉也能卖好价钱?还十五块呢。奶奶停下了打扫血迹的手。下意识地朝我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

母亲蹲在地上往盘子里收拾肠肚。她的动作很轻微,轻微里显出小心来。她头上的白帽子戴歪了,有几绺头发露出来,在微风里缓慢飘摇。

买肉的人大多还在。那只肥壮的羊现在只能看到一堆零碎的骨头,被爷爷继续切割。

人群里忽然多出一种怪怪的气氛。几个闲聊的人再次把不解的眼光投到这边。看看爷爷,看看二娘,再看看我母亲。大家的目光渐渐复杂起来,慢慢明白了什么。就用看人做贼的表情打量着我们的母亲。

母亲右手掌着盘子,左手使劲抓起四个羊蹄子。羊头还在地上。她又蹲下去,腾出两个指头,夹住一只羊耳朵,羊头给提起来了。摇来晃去地动荡着,血点子立时淌在脚边。母亲忙趔趄开一步,才站稳了。

以后他爷爷家宰了羊,你就去拿头蹄肠肚,我给咱老人说好了,还给他们借了三百块钱。几个月前,父亲从奶奶家提回一个羊头,拍着手对母亲交代。现在虽然父亲出门去了,但有他留下的话,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来奶奶家取肉了,还能尽量取得体面,自然。

一个羊头,四个蹄子,还有一堆肠肚,能煮好半锅的。足够我们母女三人美美改一顿谗了。吃肉真是很好的事。好得让人在睡梦里也能笑醒的事。现在,我们的母亲,那个矬个子女人,正微微弯下腰,挪着碎步子,小心地走向爷爷家的大门口。她右手的盘子里是肠肚。左手捏了四个蹄子,通过提一个耳朵,提着羊的头。那全是肉。头蹄肠肚,全是香喷喷的肉。煮熟了简直香得要人的命。这时候我忘了厌恶牛旦的脏手。忘了听二娘穿着干板鞋满世界咯噔的美好脆响。有肉吃的日子,别的什么都是无所谓的,不足以吸引人的。

爷爷说话了。从早上把羊宰倒,他一直脸色重重的,甚至阴沉着脸。好像一直没有说话。现在忽然冒出了一句。他的声音干涩而急促,像旱天里的风,瞬地刮过去了。干巴巴的,连丝余音都没留下。

羊下水十五块钱,谁要就把钱掏下。爷爷是这么说的。有人嗷了一声。人群里好像掀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立马就悄无声息了。不约而同地,十几双眼睛投向大门口。

我的矬个子母亲好像没有听清爷爷所说的话,也没有察觉到人群里骤然掀起的波浪。她继续走向门口。羊头在手里不停地晃荡。

碎女子娘,说你呢,把肉放下!十五块钱呢,你不掏一分,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爷爷干瘦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声音重得多了,也显得不耐烦了,气咻咻的。我看见姐姐的脸色顿时大变,惨然一片。碎女子就是她的名字。碎女子娘会是谁呢?

院子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几个娃娃也停下了嬉闹,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一阵风从崖面上吹下来,风里裹着尘土,吹打在人脸上,一阵难挨的疼。来的是一个旋风,它打着旋儿移向大门。从门口出去,旋走了。被旋风逼得连连趔趄的母亲摇晃着身子,艰难地靠在墙上,才站稳了脚跟。她茫然地目送旋风远去。还在不知所措地站着。这回爷爷的话她肯定听到了,听明白了。碎女子娘指的是谁她也弄明白了。她似乎一时喘不过气来。就那么站着。母亲的脸上开始挤出各种各样的颜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渐渐转成了青色。一片泛白的青色。母亲的身子在我们眼里膨胀起来,像一只奇怪的羽毛蓬张的大鸟。她的脸面丑极了,她从来没有这样难看过。蓬乱的头发从帽子周围钻出不少,黑红的脸上浮着一层灰土。眼圈红红的,刚刚哭过一样。一双眼有些失神地瞪着,被谁当头狠狠打了一棒,一时难以清醒过来的迷糊样子。

有人把脸转向二娘。提了羊腿的二娘比我那发呆的母亲好看许多。她年轻得多,正在灵活地眨巴着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她不看人,自顾自地沉思着,还甩了一下手。羊腿上的血水溅出几滴。寂静的院子里渐渐响起咯噔声。是干板鞋底走动的脆响。死一般的沉寂被打破了。我们的目光一齐转向那双鞋,还有穿鞋的人。二娘走了。她稳稳地穿过人群,走出大门,回去了。从背影上我才发现,二娘的走路姿势原来很好看。特别地好看。只是个子有点儿矬。即使这样,她已经十分好看了。

我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时节离开的,也没看见她是怎样离开的。是慢慢走出大门,还是小跑离去的。是抬头挺胸和二娘一样的姿势,还是用她的老样子,微微弓着腰,有些忧伤地走着。我确实没看见。而且,可以肯定,许多人也没有看见。因为我们的目光都注意了二娘。听二娘响亮的走动声。等我们回过味儿,母亲已经不见了。盘子放在地上,肠肚完好无损地堆在里面。羊头斜躺在地上。四个蹄子散放在旁边。肉都在,一样没少。来为我们拿肉的矬子母亲不知何时离去了。

称肉的人一个个散去。大家提着称好的肉,往自己的家里赶去。

羊下水十五块钱,谁想要就拿去!爷爷忽然冲着离去的人们喊。

一个男人迟疑了一下,又转身走了。

没有人开口要那堆肉。爷爷把刚才的话重复了几遍。人走光了,只留下几个娃娃在下院里玩耍。

姐姐也走了。我没发现她是何时走的。热闹的院子顿时清净下来。几摊血和一张摊开的羊皮在院子里。一个旋风有些冷清地在下院里打转。转过几圈,到墙角不见了。

把这拿去收拾了,咱们改一顿谗。爷爷向奶奶喊,同时迈步过去,拿脚踢了下羊头。羊头滚了个个儿,躺倒在大门口了。爷爷的脸色恢复了凝重,甚至有点阴沉。

我是耍到很晚才回家的。我和买燕不停地踢沙包。就在她家的大门外。我们踢了一百下,又一百下。踢得两个人的头上脸上大汗淋漓。买燕家也没称肉。她父亲和我父亲一样,出门了,上一个叫新疆的地方挣钱去了。买燕说她娘原本准备赊二斤肉的,但她的爷爷说女人娃娃吃了个啥肉,不体谅男人在外头的苦楚,以为钱好挣得很啊。爷爷骂了,她娘就不再提买肉的事。

我们都没有再提到肉的事。

我拿不准买燕知不知道羊头的事,但我始终没有敢提。幸好买燕也没提。我们两个都不想急于回家,就踢沙包。今天在外面耍的娃娃很少,家家烟囱里冒起袅袅炊烟。可以想象,今天晚上,我们庄里好多人家在做肉饭,肉包子,肉菜吃。娃娃们早围住他们的母亲打转了,

我们最终还是回了家。暮色落下来后,买燕娘喊走了买燕。我被姐姐硬拉回家。回去才知道,我们的母亲为我们做了一锅搅团。黏乎乎的搅团,蘸上蒜和醋汤,咬在口里绵绵的,黏黏的,不用动牙齿咬,它们就已经滑下嗓子。吃着吃着,我忽然感觉,这味道,不比羊下水差多少。真的,羊头羊蹄子羊肠肚的味道,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嘛。

母亲拿筷子点着碗边,说今儿这饭和平时不一样,你们猜一猜,看哪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和姐姐互相瞅着对方。

今儿做饭的水,是你们提来的,一壶水,足够给我们娘儿三人做一顿饭。看来,你们长大了,能给娘帮忙了,以后,要是我忙得不行,你们就给家里提水吧。母亲笑眯眯的,说完就起身刷洗锅灶去了。

那把老铁壶放在锅台边,静悄悄的,跟装着满满一壶清水时节一样,好像在装水的同时,它的大肚子里还装满了秘密,它就这么一直静悄悄地守护着秘密。我看见姐姐脸上腾起一抹兴奋的光彩,娘都说我们长大了,那么,我们就是真的长大了。

这一顿,我吃了两碗搅团。一口气就吃完了,是荞麦面搅团。

 

责任编辑:欧阳露

    图:王小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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