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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推荐】健子:《断桥下的爱情》
点击数:867    更新时间:2013-4-3 18:55:32    

 

断桥下的爱情

文 健子

 

1

那也是一个偶然中的必然,几辆疾驰中的汽车从断桥俯冲进了大海,后来在一个严密的部署下被打捞了上来。我尝试过拒绝去相信事实,直到看见了完好无损的红色小轿车以及她蜷曲的尸体。她的衣物已经被海水浸染成很深的灰黑色,还沾着很多黏糊糊的不明物。那一袭白色连衣裙,我看见过,触摸过,并不失时机地用心感受过它的轻柔以及洁白的痛,这时已经破败不堪。这种骇人的场景似乎在我们相识之前就已经在我的脑海出现过,惊人地清晰。因为如此清晰,并如此轻易地联想到抑或是回忆起那些碎片一样的场景,我无法遏止内心痛感的活跃,任由其强烈地撞击着我那不堪负重的胸腔四壁。随着产生的是无以复加的内疚,要是前些日子我有足够强的在这个社会生存的能力或者有足够强的自信心向她表明一切,这一切必定不会发生。

我所致力去深信不疑的那些前景,像是巫师那险象环生的脸面。正如现在我们的身影都忙碌在断桥边上一样,我感觉到自己轻便如风的手脚,不由自主地又一次处在不可预见的危险境地。那些救援设备包括慌乱的救援人员,散落在宽广的断桥面。一个危险还没发生前,却表现得如此神情自若。桥下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也在我们的双脚下,还有巨大的水泥柱,以及平静得出奇的海平面。厚实的桥体,宛若出海的蛟龙,还能看见近乎淤泥色的海面依旧波光粼粼,幽灵一般。但毋庸置疑的是,我仍须将自己的一切委托给遥远的明天。

我极力做出回避的举动,但总是不能回避那深重的罪责感像狂风一样从内心深处一阵阵袭来。鉴于爱上她,我祈祷过,在神像前,在星空下。但是,虔诚的祈愿还是义无反顾地演变成谶语。这似乎早有注定。爱情是一门沉重的哲学,发展到如今,似乎被人们演绎得更加艰深晦涩,完全地迎合了纷繁复杂的新时代。很明显,我们都没有读懂,包括在她尸体旁伤心欲绝的新婚丈夫。

就在几小时前,他驾驶着那辆红色轿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和满脸幸福的新婚妻子准备去800公里外的情人岛继续他们的蜜月期,没想走到半途就结束了。按他婚礼上的誓言所说,他将携手新娘,永不分离。那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有漠视而且茫然的诸多注目,包括我的默默祝福。是的,他们走到一起了,他们共同前进,挨得如此近,相依在一条共同的命运之河上,却在一场共同面对的灾难中天人相隔。

他哭喊着,叫我用力打他,往死里打。我欲哭无泪,一掌打了下去,却是重重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我抬头间望见了太阳,温热像钢针一样扎进我的体内。她那身白色连衣裙上那些黏糊糊的污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直刺得我眼神疲惫。

2

我与她有过言语上的多次交锋,那是雨水淹没了整座城市的去年夏天。我说,在这世上行走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一个闪失,将有可能累及你的所爱。她自认为已经谨小慎微,热爱生活以及自己身边的一切。她还说,活着,每向前一步都是一个创举,需要很大的勇气独自去完成,包括放弃。我们都深信这一点。基于这一点,她即将离我而去。

我很荣幸地具有“孤儿”这样一种奇特的身份,这种身份有效地协助我远离众人的目光,以及灼热的温情。那样一个园囿,有诸多来历不明的怜悯,暧昧的关怀。我们深陷其中。因为她的存在,我深情地怀念在孤儿院的那些时光,她让我爱上了那里的孤独与寂寥,那些矮墙,以及墙角的小草。从那些逝去的童年时光里,我日益强烈地感觉到她是我生命的全部,是挂在我眼前的一抹永远不落的艳阳。她是我儿时唯一的幸福与快乐的源泉。我们时常一起甜蜜地微笑,回忆在孤儿院惺惺相惜的时刻。从她越来越深情的眼神中,我感觉到,我也是她幸福与快乐的全部。

快乐只能是回忆中的一丝丝亮光,而隐藏在那些亮光背后的,是庞大的孤独与悲伤。那所孤儿院,它以一个虚构的形象诞生,以阿姨们僵硬的微笑和慈善家们隆重的善举呈现它那高深莫测的内容。我总是有意识地远离那些由慈善家们构筑的声势浩大的场景,并多次祝愿它们能够在我的记忆里轰然倒塌并永远消失。但总是无法抹去,我们仅能做到的是,在现实中与那所孤儿院隔断联系。自从离开孤儿院之后,多年间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地方。

那些时光已经远去。一直以来我都感觉她是我生命的全部,我须要用肉身去保全,保全各自的生命以及微弱的幸福。很明显,我力不从心。我们走入社会工作后,我每天到她上班的那个工厂大门接她,看到她的脸色日益苍白、憔悴。

我只能暗地里心疼。

是的,我们迈着年轻的步伐行进。杂草丛生的山地,崎岖的山路,无数的障碍,还有危机四伏的绿树红花,它们鲜活,它们灵动,映照着我们奄奄一息的爱情。我们都已经缺失了快乐地去活着的勇气,以及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3

放弃,总不是容易的事,特别是当疯狂于一场爱情时。离开大学校园后的整整五年间,我都忙于各种考试,努力去取得种种证书,包括我的终极目标:和她的结婚证。长期以来,我费尽时光以及精力,沉醉于那浩瀚的知识海洋,就是为了可以拥有更具迷惑性的知识去夺取那些鲜红的证书,然后逃离牢笼一样的故土。这是一条漫长而且崎岖的小路,朦胧、看不到曙光。我无时不感觉自己就生活在鎏金的文字中间,游魂一样奔波于那些闪耀着光芒的文字意义背后,并能深切体会到陷落于蜘蛛网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束缚感及苦楚感,但依旧乐此不疲,逃脱不得。那些苍白无力的证明,将敦促我有更饱满的精神去应付多变的社会以及诡异的爱情。

我已经完全具备了乖顺地去遵循命运的意识。

接下来,我需要一份结婚证书,以证实我们长相厮守的可能。

但是,这很艰巨,无异乎营设一个精密的系统工程。

她不止一次地跟我探讨过活下去的可能性问题。在我们之间,这算不上是一个严肃的话题。我们都是孤儿,都经历过眼睁睁地看着双亲先后因病死去而无能为力的场景。这种活着的勇气的减弱以及安全感的缺失已经在我们内心形成了巨大的郁结。我们每每谈及那些过往,都会相拥而泣,也因此更加相惜相爱。

她的即将离去令我恐惧。为了不让那令我日夜忧虑的情况成为事实,我必须在短期内做出一系列的回应并取得成效,否则,我深爱的人将义无反顾地离我而去,那样的结果将有可能变成我的梦魇,并将紧紧箍住我一辈子。

我完全能理解她所需要的是什么,甚至很清楚该如何去抚慰她的脆弱。但我依旧一筹莫展,束手无措。我已经暗地里努力了,只须要完成两件事的其中一件,她将会如自己所愿地与我结婚。这种努力使我一往无前,并日益深化为坚强的信念,令自己无悔地让这种卑微的生活延续下去。也就是这种强烈的信念,致使我夜以继日地学习那些虚无缥缈、空洞无比的知识,特别是去背诵那些繁杂的政治条文,同时还省吃俭用,用省下的钱毫不耽搁地准期购买福利彩票,以期中个大奖。考取政府公务员职位,以及买彩票中头奖,就是我正在为之拼搏的两大目标。只要实现一个,我们的婚事就必定没有悬念。

是的,我曾经多方努力去走进社会,拜会那些浮光溢彩的时刻,甚至异想天开地意欲成为一名政府官员或者中彩票头奖,因为那样我才有权力去主持自己的命运以及有足够的力量去保全她的幸福。

但是,这将会是我所要努力去的最后一步吗?这具有终结意义吗?

我们的爱情竟如此轻易地被量化为一个将有可能拥有权势的职位或者一个巨额数字,我始料不及。但是,除了不顾一切地去达成这两个梦想之外,我完全失去了在社会上自保的能力。

为了这两个目标,我不懈努力着,就这样在书本高垒的案台前以及在福彩销售店门口徘徊了数年时间,直到他的出现并将成为她的丈夫。

他自视甚高,有一笔巨大的财富,自信已将生活及爱情紧紧地控制于掌心。看着他在任何时候都是蛮横、傲视一切的神情,我想到了用一把长矛或者手枪与他决斗,或者用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用我在学校武术队练就的蛮劲直接把他狠狠地摔在地上,让他瞬间破碎。

对峙的结果是,我的眼角反被他的重拳击破,血流不止。

他的突然出现,证明我所做的努力已经付诸东流。那两个我所奋斗的目标也越来越显得宏大无比,随着我的年岁及阅历的增长而变得更加遥不可及。她不再愿意欣赏着我总在奋斗的过程中,青春的日渐消逝使她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栖息的枝桠。而他,她所在的那家工厂的老板,跟她说愿意与现在的妻子离婚,然后举行一个豪华的婚礼迎娶她。

她又强调说,活着,每向前一步都是一个创举,需要很大的勇气独自去完成,包括放弃。我们都深信这一点。基于这一点,她即将离我而去。

4

她蜷缩成一团,偎在我的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我感觉到她滚烫的泪水流到我火热的胸膛。去年的秋天如此漫长,那个夜晚,我们在决绝之前,进行过一场痛不欲生的缠绵。我忍住眼泪。因为我的每一滴泪水,将会带出我内心那无尽的愧疚,这将会使我虚脱。我只有努力闭合自己的身体以及情感,以此伪装,假意表现出我作为一个成年男子的阳刚与果敢。

“爱别人之前,先好好地爱你自己!”她流着泪亲吻我的嘴唇。

秋晨那片暖阳出现时,她红肿着双眼离开了我,从此不再回到我的身边。

我走在一条狭长的小巷里,怀揣画笔。按照我事先计划好的方向前行,像一条蠕行的秋虫。这个世界正如我所热爱的图画,被渲染上七彩的颜色,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那些炫彩溢满了整张画纸,像放浪的妓女,渐渐令我痴迷。从她离开那一刻起,我就如释重负般放弃现实中的追求,甚至辞去百货公司电器销售员的工作。

画画成了我唯一的依托。

沿着这绵长而且模糊的视线,我似乎看见了医院左边的那所教堂,以及医院右侧一个高尚的坟场。在这种假想的布设下,我才对医院有点温馨的印记。这种假想的慰藉,是人们所擅长的,且早已是具有普遍意义的一种流行的习惯。但这只是个间歇,并不能抚平我对这个世界所具有的强烈不安。

我尚能记起,我住在这条小巷的尽头,那是个死胡同,窄小到令人无法回旋。

有一天,我用我的画笔用心地画下这条小巷的一切——

  低沉的空气,随时有可能下坠的杂物,被密密麻麻的生锈铁质防护网罩住的一个个阳台,以及时刻图谋不轨、时刻准备着对行人不利的一群人。他们面带委婉而惊人的微笑,站立在巷道两旁。我还画下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他们相互搀扶着,正往有阳光的巷子外面走去。

我犹豫了良久,然后在有阳光处画下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太阳伞,太阳伞下什么都没有,是足以令我欣喜上好长一段时间的一片空无。

5

没有她的那段日子,我开始去认识自己的身体,才发现寄生在肉身之上的思维与灵魂是何等卑微,何等脆弱,包括我对她那深入骨髓的爱情。我更加强烈地思念她。这种相思并不止于灵魂,更多的是与她亲密无间地进行肉体交流的激情时刻的欲念,如此地不可抑制。这几乎足以击垮我整个身心。

这让我明白,让肉身健全地存活是一项多么艰巨而且伟大的工程。

在我成长的数十年时间里,我从未感觉到自己肉身的真实存在,并且早已学会了用精神的粘膜去粘贴肉身的伤痕,甚至善于用笑容去镇压那些来自体外的利器。我用仅剩的精力去塑造高尚的灵魂,用弱不禁风的肉身去营造伟大的理想,就这样置自己于危险境地。我的理想很强大,肉身在苟延残喘。

我画过很多画,特别是在孤儿院的时候。阿姨们都赞赏我那些童话般美丽纯洁的画面,表现出无限美好的愿景。但是她们看不到,我把孤独与不幸画在荷叶上,画在白云下,因为那么渺小,那么不显眼。我就这样被阿姨们的赞赏与鼓励渐渐导入巨大的误区,以致从小就梦想做一名伟大的艺术家。

现在,我就这样继续用画笔描绘着我所看到的一幅幅现实中的画面。我所看到的天桥上行乞的断臂人,以及在都市街道上徘徊的少年,他们衣衫褴褛。

忘记了是在哪一天,我又画了一个小巷里的景象,巷口的阳光下站立了一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她用细小的手举在前额遮住阳光,带着笑容往远处望。我笔下所隐藏的是,她在远望的人是我。这个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知是哪个地方,我看到过画中的那个女孩。她阳光,身体健壮,褐色的皮肤。但是我真的忘记在哪里见过,只能够通过图画来回忆。后来,我重新画了一幅关于她的画。她赤裸着坐在阳光下的草坪上,自由地呈现着壮硕的躯体,坚挺有力的双乳,还有甜美的笑容。

这幅画成了我最为得意的珍藏。

我看着那张画时总会出神。女孩的脸容反复变幻着,只看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6

早些日子前,我见过他,是在电视上,还有在报纸的头条新闻上。他那大理石般的脸上任何时候都镶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像能够洞穿铜墙铁壁。

她已然离开了我。整个夏季骤然浓缩成一轮烈日,炙烤着我内心迎风盛开的伤口。她的秀发,纤弱的身影,羊脂玉般令我惊颤的胴体,随时随地闪现在我眼前。那些划破黑夜长空的一幕幕,撑开我的眼皮。我端坐着,看着他们拥抱,相吻;看着她扬起静美的脸,褪去衣服;看着他发疯般驾驭她的身体;看着她呻吟……

我用头重重地撞击我们无数次缠绵过的床板,直到身心崩裂。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开始思考继续活下去是否有必要的重大问题。

死,是极其容易而且有极大可能的。那是一场场由暗箭堆砌而成的宴会,笑声与觥斛交错中,到处存在着致人于死地的极大可能。

我时常想到我在过去的岁月中所看见过的一个个令人惊悚的片段。那些片段,刀尖一样滑过我粗糙的皮肤,嘶嘶作响,闪现星火,并燃起了我内心深处经久不衰的惶恐,还有对她的不安与担忧。危及生命的可能无处不在,特别是被迷雾笼罩的天空。我像一只孤独的幼兽,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穿梭在广袤的丛林,走在荆棘丛生的小路上,总担心在某一刻被体内的病灶一举击倒,再也起不来。

空气中充满了漠视的眼睛,以及永远不为世事所动的笑脸。街头巷尾茫然行走的那些人,他们的身影叠加,齐刷刷倾轧过我的目光,使我感到一阵阵刺痛。我想不出自己来自哪里,又将要往哪里走。伟大的母体孕育我这样的躯身,继而又弃之不顾,放任自流。

是的,我从心底诅咒过他,希望他远离我的视野,甚至想过用最隐秘的方法杀死他。这样将有可能挽救我跟她的爱情,即是挽救我垂危的灵魂,但也必定会更大程度地危害她,将她拉向绝境,并会无限加重我的罪恶感。

我拖着病体。

我持续祈祷。

我在很远的地方看她的背影,目睹她将小手挽住那个男人的手臂。我不知道她脸上有没有泪痕,只能假想她的幸福与满足,并以此安慰自己。

7

嫉恨是可贵的,因为深爱另一个人。

就这样,我开始身不由己地尾随他,那个富态十足的男人。我感觉自己成了个小偷,成天盘算着如何去获取有关他的一切事情,连媒体上有关于他的行踪的消息也成了我关心的对象。这不是我所愿,但我必须这样做,一定要清除那些有可能摆在我的幸福之路上的障碍,保全我的一切。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隐匿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奋力行走,却如暴晒在太阳底下的一头水牛,缓慢地拉着农具犁过龟裂的土地。遵照命运的旨意,我抛弃自己的真面目,连同沉重的犁具,以及牛轭。

我武装自己,陷入一个浩大的方阵。我命令自己在华丽的灯光下蹑手蹑脚,小心躲闪着怀揣匕首的人群,同时也在腰间别上一杆隐形的手枪,像一名具有虔诚信仰的革命者那样,勇敢地行进。我谨小慎微地开始爱上空气中的那些炫彩,丝毫感觉不到光影背后的危险。扑朔迷离的空气亟待我用伪设的面容以及空灵的躯体去迎合它,并将自己装扮成一名先验的夜行者,善用一系列惊人的微笑以及委婉的举动,投入到风起云涌的人群。

在忙乱而空虚的人群中,认识他,并深入了解他。

结果,我用蹩脚的绘画技巧迎合了他对艺术的盲目崇拜并成为了他的私人绘画老师。

他以鄙视我的作品为荣并从中体验到满足。他经常怒不可遏,多次歇斯底里地撕破我精心布好的画纸,还摔过我的画架。

当我把我那幅珍藏的得意之作展示给他时,他一改惯常的不屑的神态,并流下了眼泪。

这个时候,我才清楚的知道,我用多种不可告人的手段甚至出卖了自己的灵魂所极力接近的那个男人,他的不幸远远超过了我。

如果上天垂怜,我将重塑他。我将挖掘出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并发现他作为男人的普遍罪孽,然后倾力弥补他的一切过失。这样,他将成为强大而且完美的男人,并将保全我所舍命相爱之人的生命,以及她的幸福。

8

我亲临过一个令我赏心悦目的暴力现场,目睹一位年轻时尚的女子还没弹奏完一首钢琴曲就被他重重地扇了一巴掌,还被他猛地推到地上。她是那样一位女子,惊人地没有反抗,也没有愤怒或者恐惧的神色,脸上一直是习以为常的坚毅。接下来,他就狠力脱她的衣服。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存在,他的手将不会停下。

我幸灾乐祸,因为我的愤恨。这样一位婀娜多姿的女孩,她那高贵的脸庞,以及纤秀曼妙的五指,如此淡定地臣服于一双富足而且粗俗的手。

她应该有足够的不幸引发我的怜悯,至少她那双美丽的眼睛,足以击动我的各种器官。恰好相反,我站在昏暗处,静静地赏析一幅幅连续展现的凄美图画。我甚至更希望看到,她会像一尊精美的瓷雕摔到地上,在一声尖叫中破碎。

这位钢琴女子,和我一样,仅供他在必要的时刻给他的心灵添加一剂安抚药。不同的是,她还安抚他的肉体。

她,以及她的美丽,成了我的劲敌。

这种阻碍增强了我的意志力。一个外来的逼迫,命令我必须去瓦解她。

我用虚设的浓情,融合进我对她所饱含的敌意。在一个夜晚,她脸上惯常的坚毅被熔化,败倒在我的怀中。我终于以盛大的虚情假意,以及强大的肉身,带领她远离他的粗暴,远离那个我正在处心积虑捍卫的男人。这确实值得庆幸。

这位钢琴女子,我从心里谓之以我的新欢,像是重逢了人生希望,脸上不再坚硬,而是变得多彩起来。在我深深自省的时候我就会内疚地想到,她的幸福在无意间受到了更深层的迫害。她远离的不仅是那个男人的暴力,更是她从他身上所获得的活着的安全感。她本来可以不用为生活担惊受怕,却被我用心剥夺。

她用倾诉与流泪表明爱我的心迹,久久地挂念她那在矿难中失去双腿的父亲,以及久病在床的母亲。我倾囊相助,只为她不再用她的年轻及貌美去危害另一个人——我在心中一直为之祈祷而且即将成为他的新娘的女孩。

我为她画了一张画,一对老人夫妇,并排坐在旧屋前,头顶暖阳。

她哭得更伤心了。

我认定这是一个永远无法拆解的痛楚,像铁钩一样钩住我们的心房。

9

我的画笔日渐枯竭,生活成了硕大无朋的画架。一条条冰冷而且坚挺的马路与狭窄的巷道交叉,以及高耸入云的混泥土建筑,它们已经占据了我的画布,使我无从下笔。

凭借我清晰的记忆,我用最后的画笔画下了她童年的影子。那个初寒乍暖的秋天,她坐在孤儿院的台阶上,望着门旁的一株小树发呆。我又隐去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坐在台阶的另一边,出神地望着她的侧影。这个男孩无疑就是孤儿院时的我。

我把这幅最后的画作送给了他,并告诉他画中女孩的故事。他再次流下了眼泪。

他们的婚姻终于成为了事实。我站在很远的地方,望着她穿着婚纱的背影渐渐没入盛装的人群。我能够感知,她内心炽热的幸福在升腾。

同时我也不可避免地感觉,真正的难过袭来。至此,她将是挂在别的枝头上的绿叶,而我仍继续往深谷飘落。

——确实有这么个时刻,我想暂别这个世界。这周围的一切,包括我深爱着的她,已经与我建立了对峙。那些强烈的光芒,那些虚假的颜色,它们的匠心独运令人胆寒。我还惊讶于它们的来去无踪,变幻莫测。

确实如此。

我还未来得及转身,一切来得急如迅雷。这又是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中的一个体验。我无法估算在什么时间,在哪个路段会有轰然倒塌的惊悸,只能用心推着自己前行。

我再一次站在断桥边,有关她的踪迹已经荡然无存,看到慌乱中的人群依旧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拯救、延续那座桥的长度。

他们善于用肉身去保全别的东西,而不是自己。

10

这个夏天,我把所有的画笔,连同画架一起丢进了断桥下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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